车子在前门东大街拐了个弯的时候,周玉把车停在路边的公用电话亭旁,苏清禾接过话筒,拨出了陈默在传呼机上留的回拨号码。
铃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陈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透着掩不住的亢奋。
“苏总,您现在方便说话吗?”
“说。”
“方行长让我给您打这通电话,他自己激动得手都在抖,怕打过去说不清楚。”陈默深吸了一口气,语速极快,“今天下午三点到六点之间,银行连续收到了十四笔对公存款,全是国企转入,最大的一笔是鹏城第一重型机械厂的八十万流动资金,最小的也有十二万。”
苏清禾靠在电话亭的玻璃壁上,目光落在长安街上来往的车流里,没有出声。
“加上赵秀兰厂那边追加的六十万,加上这个月散户新增的四十三万,加上之前的底子。”陈默语调郑重,透着难掩的喜色,显得格外庄重,“截至今天下午六点整,鹏城发展银行的账面资产总额是一千零一十七万四千三百二十一元。”
苏清禾把话筒从右耳换到了左耳,手指无意识地在电话机的金属面板上划了一道。
一千万。
从零到一千万,她用了不到一年。
“方行长怎么说的?”苏清禾问。
“方行长原话是,苏总,我们到一千万了。”陈默学着方志远的口吻压低了声音,带着笑,“然后他把电话放下,在办公室里站了得有两分钟没动,我进去的时候看见他眼睛红了一圈。”
苏清禾浅浅一笑,神色舒展不少。
“那十四笔对公存款,来源查过了吗?”
“查了。”陈默的语气从激动里收了回来,恢复成汇报的利索,“有七笔是赵秀兰的推荐函带来的,她那封信附了修机床的技术对比数据,在她们系统内的厂长圈子里传开了。另外四笔是南方精密仪器厂的上下游配套企业跟着来的,赵厂长亲自打了招呼。还有三笔,来路不太一样。”
“哪三笔?”
“鹏城第一重型机械厂的八十万,还有一家叫华南光电的二十五万,一家叫远东仪表的十八万。”陈默顿了一下,“这三家不在赵秀兰的圈子里,我让方行长查了一下它们的主管单位,都归市工业局管。”
苏清禾把这几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指尖在金属面板上停住了。
“工业局。”
“对,而且这三笔存款到账的时间几乎一模一样,都是下午四点十五分前后,像是同一个电话通知下来的。”
苏清禾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关的话。
“今天下午钱主任有没有给银行打电话?”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打了,下午两点左右,找方行长问周主任的行程安排,方行长按您的交代说不清楚,钱主任就挂了。”
苏清禾听着话筒里的电流声,神色微敛,笑意里多了几分深算。
钱主任。
他在研讨会上看着韩志国被纪委带走,看着钱立行被周明远当面逼着表态,看着自己不动声色地拿回了清算系统的审批权,这位在鹏城官场混了十几年的老手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风向变了。
那三笔来自工业局系统的存款,就是他递过来的投名状。
“收了就收了。”苏清禾说,“方行长那边按正常流程建档,不用特殊对待,也不用给钱主任回电话。”
“明白。”
“还有别的事吗?”
“有。”陈默的声音里重新浮上来一层笑意,“王倩让我问您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苏总,当初您跟我们说年底前冲一千万的时候,您自己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