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我讲几点意见。”
周明远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站起来,只是把身体从椅背上微前倾了一些,双手依然交叉放在桌面上。
苏清禾发现他面前的白纸上已经密密麻麻写了大半页,但他没有去看那些字,目光从左到右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桌面正中间那个空白的位置上,目光投向虚空。
“第一。”他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足够让最后一排的工作人员都停下了手里的笔,“关于韩志国同志的课题经费问题,中纪委已经介入,组织会依法依规处理,我们不在今天的会上做结论。”
韩志国坐在那里,整个人失了神,目光涣散地落在自己面前那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的报告上面,嘴唇微微开合了一下,没有声音出来。
“第二。”周明远把白纸翻了一页,“关于这两天讨论的核心议题,金融创新与风险控制。”
他转过头看向苏清禾的方向。
“鹏城发展银行从筹建到现在,不到一年时间。”他的语速放慢了一些,语速极慢,“存款总额从零做到超过两百万,服务了一百多家中小企业和个体户,帮一家军转民工厂修好了进口机床,还开发出了面向草根创业者的小额贷款产品。”
他把白纸上的字翻给自己看了一眼。
“但让我真正看重的不是这些数字。”周明远的手指点了点面前那份两百多页的《试错与迭代之路》,“是她们把怎么犯错怎么改错的全过程写了下来,三十七次修正,十三种被否决的方案,三千块钱的坏账,一个一个都记着。”
苏清禾感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止一道,但她没有抬头去迎合,只是安静地坐着,手指轻压在文件袋的封口上。
“改革没有标准答案。”周明远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全场,“但改革有正确的方法,就是尊重实践,允许试错,然后把试错的代价变成制度的养分。”
他停了一下,像是给在场的人留出消化的时间。
“第三。”他的语气里出现了一种更接近于行政决策的笃定,“我这次回去之后,会向国务院提交一份调研报告,其中有两条具体建议。”
苏清禾的手指在文件袋封口上停住了。
“第一条。”周明远伸出食指,“由体改委牵头,联合人民银行和地方政府,成立一个专题工作小组,对鹏城发展银行的模式进行系统总结,形成一份可供全国改革试点地区参考的实践报告。”
方志远如果在场,大概会从椅子上跳起来,但苏清禾只是微点了一下头,动作很浅,表情没有变化。
“第二条。”周明远伸出第二根手指,然后转过头看向钱立行,“关于鹏城发展银行接入全国清算系统的问题。”
钱立行的目光迎上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公事公办的神情,但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交叉得比刚才更紧了。
“这家银行是国务院批准的金融改革试点单位。”周明远的声音不快不慢,但每个字都沉稳有力,“按照一九八四年国务院第七号文件的规定,试点单位的审批流程应当简化,特事特办。”
他把两根手指收回来,手掌平放在桌面上。
“我建议人民银行总行立即启动绿色通道,在一个月之内完成对鹏城发展银行清算系统接入申请的审批。”
钱立行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但在周明远那道不带任何商量余地的目光面前,他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
“我会去落实。”钱立行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平稳如常。
“很好。”周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一下,不是催促,表示谈话到此为止,“贺铭同志对韩志国同志的经费问题继续跟进,吴建军同志辛苦了,回去替我向张劲松同志带个好。”
吴建军站起来的时候把笔记本合上夹在腋下,朝周明远敬了个不那么标准但很利索的军礼。
“替首长带到。”
人们开始起身,椅子移动的声音打破了持续了两个小时的紧绷。
苏清禾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对面,韩志国已经被贺铭身边的一个工作人员请走了,走出门的时候脚步带着一种不属于他年纪的迟缓。
钱立行也起身了,他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衣摆,在往门口走的路上从苏清禾身边经过,没有停步,甚至没有侧头,但在擦肩而过的那个瞬间,苏清禾听到了一个极轻的声音从他的嘴唇间溢出来。
“苏同志,恭喜。”
两个字,透着股狠劲。
苏清禾没有回应,只是把文件袋的拉链拉好,递给身边的周玉。
周明远在门口叫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