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立行同志，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周明远此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降到了冰点。

苏清禾注意到钱立行放在桌面上的那只左手，手指微合拢又松开，那个动作持续了不到两秒钟，然后他的整个上半身从椅背上离开了，腰板挺直，整个人坐得笔直。

“周主任。”钱立行开口了，语调平稳，透着几分沉痛，“贺铭同志通报的情况，我完全接受，也完全拥护组织的调查结论。”

他顿了一下，转过头看向韩志国的方向，那个转头的动作里有一种精准计算过的角度，既能让全场看见他在看韩志国，又不至于显得落井下石得太过急切。

“韩志国同志的这份报告，当初确实是通过军委后勤部的渠道递交到我案头的。”钱立行的措辞极其讲究，每一个字都在划清边界，“我当时看了之后觉得理论框架有一定参考价值，便向周主任做了推荐，这是我判断失误的地方。”

韩志国猛地抬起头，盯着钱立行，满眼都是被背叛的震惊。

“你说什么？”韩志国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韩副局长。”钱立行没有看他，目光依然对着周明远的方向，语气中透出几分惋惜，“我是说，我在审核层面没有尽到把关责任，对这份报告的原创性和真实性缺乏足够的核查，这一点我要向组织作出深刻检讨。”

苏清禾把这段话在脑子里拆解了一遍，钱立行这番表态的精妙之处在于，他用两句话完成了三件事：第一，承认自己看过并推荐了韩志国的报告；第二，把自己的角色定义为被蒙蔽的推荐者而非参与者；第三，用“原创性”这个词暗示韩志国的报告存在剽窃，主动把韩志国往更深的坑里踩了一脚。

“钱副行长。”韩志国从椅子上站起来了，动作显得有些失控，“这份报告的框架是你让于德厚帮我搭的，数据来源也是你提供的渠道，你现在说你只是推荐？”

会议室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钱立行终于转过头看向韩志国，眼底的东西在灯光下一闪而过，是警告，是威胁，也是那种老谋深算的冷漠。

“韩副局长。”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建议你冷静一下，想清楚再说话。”

“我很冷静。”韩志国的声音在颤，但不是恐惧的颤，是一种孤注一掷的颤，“钱立行，你不能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头上，这件事从头到尾你都知情。”

“韩志国同志。”贺铭的声音不大不小地插了进来，不偏不倚，“目前的专项核查针对的是经费使用问题，其他的事情，我建议你配合调查的时候再做详细陈述。”

韩志国如遭雷击，浑身一冷，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在贺铭那张不带任何表情的脸面前，最终把半截话咽了回去，重新坐了下来，背脊弯下去一些，整个人颓然瘫在了椅子上。

苏清禾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指在文件袋边缘慢慢描了一圈。

她在等。

等钱立行说完他要说的话。

“周主任。”钱立行果然没有停下来，他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仿佛刚才的冲突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想就昨天会议上讨论的问题补充一点个人看法。”

周明远没有说话，只是抬了一下手，那个手势可以被理解为请说，也可以被理解为我看你还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苏清禾同志昨天的发确实让我很受触动。”钱立行的语气甚至带上了某种真诚的赞赏，“鹏城发展银行的实践探索精神值得肯定，但我有一个疑问。”

苏清禾的手指从文件袋边缘收回来了。

来了。

“一家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接入全国银行间清算系统的机构。”钱立行的声音不快不慢，他字斟句酌，语气不疾不徐，“它的模式再好，如何向全国推广？跨省业务无法开展，资金流通受限，这不是技术问题，这是基础设施问题。”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看了苏清禾一眼，那个目光里带着一种你来接招吧的从容。

苏清禾在他看过来的时候正好低头翻开了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她没有站起来，只是把那张纸推到了桌面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