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坐在了吴建军旁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摞文件放在桌面上，动作不紧不慢。

韩志国和钱立行是最后进来的。

韩志国的脸色比昨天更差，眼底有一圈青黑，像是一夜没睡好，坐下来之后目光先往蓝色中山装那个方向扫了一眼，手指在桌面下攥了一下。

钱立行的神态倒是恢复了昨天开场时的从容，坐下来还朝周明远微颔首致意，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周明远扫了一圈在场的人，把铅笔搁在白纸上方。

“今天的议程有调整。”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但整个会议室里每个人的脊背都不自觉地直了一些，“先请中纪委三室的贺铭同志通报一个情况。”

那个蓝色中山装的人站起来了。

苏清禾看见韩志国的手指从桌面上挪到了桌面下面，攥住了自己的膝盖。

贺铭打开面前那摞文件最上面的一份，没有拿起来，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目光扫过会议室。

“我先说明一件事。”贺铭的声音不大，吐字清晰但不带任何多余的修饰，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核实过三遍的通报，“中纪委三室从今年九月开始，对军委后勤部装备局一笔八万元的科研经费进行了专项核查。”

韩志国的喉咙里发出了一个细微的吞咽声。

“这笔经费的立项名目是军工体系金融创新研究。”贺铭翻过一页纸，“经费拨付记录显示，其中两万元支付给一家名为华信博远咨询有限公司的机构，用于购买研究报告。”

他顿了一下，从文件里抽出一张复印件。

“这家公司注册于今年七月，注册地址为某居民住宅楼，注册人韩志远，是韩志国同志的堂弟，公司无任何实际经营记录，无办公场地，无正式雇员。”

钱立行端茶杯的手在杯沿上停了那么一会儿，然后极其自然地把杯子放下来，放在桌面上的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贺铭没有看任何人的脸，只是继续往下说。

“另有三万五千元分发给六名所谓的研究人员作为课题津贴，我们逐一核实了这六个人的身份，其中四人为韩志国同志所在单位的行政人员，从未参与过任何金融研究工作，剩余两人的身份信息与实际户籍档案不符。”

“贺同志。”韩志国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带着一种勉力维持的镇定，“这些经费的审批流程都是按照规定走的，每一笔都有我上级领导的签字。”

贺铭抬起头看了韩志国一眼，目光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份已经归档的案卷。

“韩副局长，我还没说完。”

韩志国的嘴闭上了。

“剩余两万五千元。”贺铭的手指点在文件的某一行上，“经费报销单据显示用于外出调研差旅，但我们核实了韩志国同志九月至十一月的出行记录，与差旅报销单上填写的目的地和时间存在多处不一致。”

他合上文件，手平放在上面。

“金融创新关乎国家改革大局，来不得半点虚假。”贺铭的声音依然不大，但会议室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利用空洞的报告套取国家科研经费，挪用本应服务于军工系统的资源，这是对党和人民事业的不负责任，也是对改革信誉的严重损害。”

他没有点名说谁。

但他的目光在说完最后一个字之后，落在了韩志国面前那份装订精美的报告封面上，停了整三秒钟。

韩志国的脸从青白变成了一种没有血色的灰，像是车间角落里放了太久的废报纸，十根手指在桌面下交握在一起，指关节的骨头几乎要从皮肤底下顶出来。

苏清禾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心平压着王倩的工作底稿文件袋，指尖没有用力，呼吸也没有变化。

她的目光越过桌面看了一眼周明远，周明远正在白纸上写字，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一件早就安排好的公事，不带任何意外。

“好。”周明远把笔放下来，声音不重，但带着一种收束全场的力量，“贺铭同志通报的情况，大家都听清楚了。”

他转过头看向韩志国右手边的位置。

“钱立行同志，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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