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禾没有马上站起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压在手底下的那份报告，翻到第八十七页，王倩用红笔标注的那一段批注在灯光下很醒目，密麻麻的计算公式旁边写着三个字，这里错。

“吴同志这个问题问到了我们当初最痛苦的那个环节。”苏清禾起身，语调平和，不像是在作报告，更像是跟人聊天，“说实话，我们一开始也以为信用传导是线性衰减的，核心企业出了问题，一级供应商受影响百分之七十，二级百分之五十，三级百分之三逐级递减，对不对？”

吴建军点头。

“逻辑上没毛病。”苏清禾走到桌侧发位置站定，“但我们拿鹏城一百二十三家中小企业的真实数据去跑的时候发现，实际情况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她转过身看向周玉，伸出手。

周玉立刻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格递过来，指尖虽在轻颤，但动作干脆利落。

苏清禾把那张表格放在桌面上，指尖点在上面一行数据上。

“这是宏发五金厂出事之后，我们追踪的上下游信用传导数据。”她的手指沿着表格的行列慢慢移动，“核心企业资金链断裂发生在第一天，但一级供应商的应收账款逾期不是马上出现的，而是在第七天到第九天之间集中爆发。”

吴建军的眉头皱了起来，身体又前倾了几分。

“中间那六七天干什么去了？”他问。

“扛着。”苏清禾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因为理解而生出的温和，“一级供应商在最初的几天里选择了自己垫资，咬着牙撑，因为他们不确定核心企业是暂时周转不灵还是彻底垮了，所以他们在等，在观望。”

她的手指在表格上划出一条虚拟的曲线。

“这就是时滞，从核心企业出事到一级供应商真正受影响，中间不是平滑过渡的，而是先有一段扛住期，然后在某个临界点突然崩塌，一旦越过临界点，就会迅速崩盘。”

吴建军在笔记本上快速记着，频频点头。

“所以你们的模型把这个时滞效应量化了？”

“对。”苏清禾点头，“但量化的过程不是我一个人能讲清楚的，因为这一块是我们的数据分析师王倩主导的工作。”

她转过头看向周明远。

“周主任，我能不能让王倩通过电话跟各位汇报一下这部分的技术细节？她现在在鹏城，我可以让人把她之前整理的第十四次修正记录用传真发过来。”

周明远把铅笔放下来，点了点头。

“不用传真了。”他从自己面前的文件堆里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材料，翻到其中一页，“你的那份报告我昨天晚上看到凌晨两点，第十四次修正的内容我有印象。”

他把那一页翻过来，上面是苏清禾团队那份《试错与迭代之路》报告中关于第十四次修正的完整记录，密麻麻的数据和批注清晰可见。

“不过王倩的原始推导过程确实比报告里精简版的记录更详细。”周明远说着，目光从报告上移开，落在韩志国脸上停了两秒钟，然后收回来看苏清禾，“你让她把完整的工作底稿传过来，明天上午八点之前送到我房间。”

“好。”苏清禾点头，伸手接过周玉递来的那张表格重新收好。

她转过身往回走的时候，目光极其自然地从韩志国脸上掠过去，没有停留，没有打量，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注视都没有，全无停留。

但这种忽略本身比任何直视都要致命。

韩志国坐在那里，面前的稿纸已经合上了，两只手平放在上面，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青，那是攥得太紧又强行松开留下的痕迹。

钱立行端着茶杯小口地抿着，脸色阴郁。

“好。”周明远拍了一下桌面，力度很轻，但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足够清晰，“今天的讨论先到这里，各位回去之后把自己负责的部分再理一理，明天上午九点继续。”

他站起来的时候看了吴建军一眼，吴建军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极快，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注意不到。

人们开始起身收拾桌面上的材料，椅子挪动的声音打破了先前的死寂，打破了先前的死寂。

苏清禾弯腰把公文包的拉链拉好，周玉凑过来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她摇了摇头，示意不急。

她直起身的时候，韩志国已经站起来了，钱立行也站在旁边，两个人靠得很近，但没有交谈，钱立行只是用手碰了一下韩志国的胳膊，那个碰触很短，带着警告意味。

苏清禾和周玉走到门口的时候，吴建军也刚好走到门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