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到过。”

苏清禾从座位上站起来的动作很自然，语气平实，不带任何准备好的表演痕迹。

“鹏城有一家做电子元器件的小厂，注册资金三万，固定资产不到五万，按传统评估标准连门槛都够不着。”她没有翻报告，所有的数字都从嘴里直接说出来，“但它的技术团队里有两个从七机部出来的工程师，手上握着三项实用新型专利，其中一项的市场转化潜力我们评估下来不低于二十万。”

吴建军的眉毛挑了一下，身体前倾了几公分。

“这种企业如果只看负债率，模型打出来连四十分都不到，别说贷款了，连建档的资格都没有。”苏清禾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但我们的3。0版模型里，专门有一个叫做技术资产折现系数的变量，用来评估专利和技术储备的未来价值。”

韩志国盯着苏清禾的背影，手指攥着面前那支钢笔，笔帽已经被他不自觉地旋开又合上了三次。

“这个系数的计算方式是什么？”吴建军问。

“三个维度。”苏清禾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专利的技术壁垒高度，通俗讲就是别人要仿制你这个东西，需要多少时间和多少钱；第二，目标市场的替代品密度，如果市面上已经有十家在做同样的产品，你这专利的折现值就要打折；第三，技术团队的稳定性，核心工程师如果没有股权绑定或者长期合同，人走了专利就是废纸一张。”

她把三根手指收回来，手自然垂在身侧。

“这三个维度的权重分配，我们测试了九种方案，最后选定的比例是四三三。”

吴建军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了几笔，抬头看苏清禾的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惊讶，更接近于某种确认。

“九种方案，为什么最后选了四三三而不是别的？”他追问。

“因为其他八种方案全部在回测中翻车了。”苏清禾自嘲地笑了笑，“有一种方案把技术壁垒的权重拉到了百分之六十，结果在回测阶段，我们发现鹏城有三家厂的专利虽然技术含量高，但目标市场根本没有需求，产品做出来卖不掉，那百分之六十的权重就成了废纸上的数字。”

吴建军点了一下头，把笔记本合上了。

周明远在白纸上写了一行长的字，然后放下铅笔，目光转向韩志国的方向。

“韩志国同志。”他的声音不重，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穿透力很足，“苏清禾同志刚才讲的这个技术资产折现系数，你的报告里有没有涉及？”

韩志国的右手从稿纸上移开，去摸胸前口袋里的钢笔，动作略显僵硬，试图掩饰不安。

“我们的报告……侧重点不同。”韩志国的声音终于找回了一些稳定，但比开场时低沉了不少，“我们着重于宏观框架的搭建，具体的参数设计还在后续的……”

“我再问一个。”吴建军又开口了，语气依然是那种随和的直白，“您报告里第四十二页提到了一个叫风险传导链路图的东西，画得挺好看的，箭头和方框都很清楚。”

韩志国的手指收紧了。

“我想问的是，这个链路图里面，从核心企业到二级供应商之间那个信用衰减的曲线，是线性的还是非线性的？衰减系数是怎么测出来的？”

苏清禾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了，手压在报告封面上，指尖没有用力。

她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写在第十四次修正的记录里。

王倩在凌晨三点发现的那个关键错误，就是用线性回归去拟合信用传导的衰减曲线，实际的传导路径不是线性的，而是带有时滞的阶梯型，这个发现直接推翻了模型前十三次修正的底层逻辑，让整个框架从2。0跃升到了3。0。

韩志国的报告里画了那张链路图，箭头很漂亮，方框很整齐，但他只抄了最终的图形结果，不知道那条曲线为什么是阶梯型而不是线性的，不知道那个时滞参数是怎么算出来的，不知道王倩为了找到这个答案把自己连续三天的工作量全部推翻重来。

韩志国沉默了五秒钟。

这五秒钟里，他把稿纸翻到了最后一页的背面，那里是空白的，于德厚没有为他准备这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