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志国的右手从稿纸上抬起来，摸了一下自己胸前口袋里的钢笔，动作显得有些局促。

“苏清禾同志。”周明远接过报告翻了两页，抬头看她，“你的意思是，这套模型不是设计出来的，是试错试出来的？”

“对。”苏清禾点头，“成功是偶然的，但失败可以变成规律。我们做这份报告的目的不是证明自己有多厉害，而是想让所有人知道，如果将来要在别的地方复制我们这套东西，他们需要知道的不是最终结果，而是我们犯过的那些错。”

周明远合上报告，目光从苏清禾脸上移到韩志国脸上，又收回来。

“讲得好。”他说了三个字，语气平淡，但重量不轻，“还有别的故事吗？”

“有。”苏清禾没有犹豫，“第二个故事，是关于一台坏掉的德国机床和一个看大门的老头。”

她用不到五分钟的时间把南方精密仪器厂和耿建国的事讲完了，没有任何煽情的措辞，只有事实和数字，一万马克的报价对比不到两千块人民币的修复成本，六十二岁的老总工被下放看门三年之后重新回到车间，用一把游标卡尺就找到了故障根源。

“这个故事跟金融创新有什么关系？”钱立行在这个时候突然开口了，语气冷淡地问，“银行帮人修机器，这算哪门子金融业务？”

苏清禾看向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钱行长问得好。”她说，“这恰恰是我想讲的第三个问题，银行的边界在哪里。”

她没有直接回答钱立行的质疑，而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那是赵秀兰写的推荐函底稿。

“这家工厂的厂长在我们帮她修好机床之后，把厂里剩下六十万流动资金全部转进了我们银行，然后给全市三十七家国营单位写了推荐信。”苏清禾把那张纸放在桌上，“第一纺织厂四十万，第二食品厂二十万，现在还在陆续增加。”

钱立行的脸色没有变，但他放下茶杯的动作比拿起来时重了一些。

“银行的边界不是借钱和收钱。”苏清禾的目光重新转向周明远，“银行应该是一个链接资源和信息的枢纽，把需要帮助的人和能提供帮助的人连在一起。我们不收中介费，不赚修机床的钱，但我们赚到了一样比什么都贵的东西。”

“什么？”周明远问。

“信任。”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周明远在白纸上重地写下了两个字。

苏清禾站在那里没有动，等着下一个问题。

“苏清禾同志，我再问你一件事。”周明远把铅笔搁下来，身体微前倾，目光直视着她，“你刚才提到你们的模型从1。0改到3。0，中间修正了三十七次。”

“是的。”那我想知道。“周明远的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紧绷起来，”第十四次修正的时候，你们否决了什么，否决的理由是什么？“

韩志国正在翻稿纸的手停住了，他的目光快速扫了一遍面前的纸页，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无法掩饰的茫然。

苏清禾没有看韩志国，她看着周明远的眼睛，神色自若。

”第十四次修正的否决对象，是中小企业上下游信用传导延迟效应的量化方法。“她的声音清楚而笃定，仿佛早已烂熟于心，”我们的分析师王倩在那天凌晨三点推翻了自己连续三天的工作量，因为她发现用线性回归去拟合信用传导的衰减曲线是错误的，实际的传导路径不是线性的，而是带有时滞的阶梯型。“

她停了一下，目光越过周明远的肩膀，落在对面韩志国的脸上。

”韩志国同志，您的报告里也用到了这个模型的最终版本，那么我很想请教。“苏清禾的语气依然谦和，甚至带着请教的姿态，”您的课题组在做这个模型推演的时候，第十四次修正的否决理由，和我们是一样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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