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周明远说了一个字,把铅笔重新拿起来。
苏清禾的手自然地垂在身侧,站姿松弛但不随意,正如在自家的晨会上,面对的是一群跟她一起扛过事的同事而不是二十多位京城来的大人物。
“第一个故事,是关于一笔三千块钱坏账的。”
钱立行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去年夏天,我们给一个叫宏发五金厂的小作坊批了一笔流动资金贷款。”苏清禾语速平稳,吐字清晰,“当时我们刚做出第一版评估模型,觉得他的固定资产能覆盖风险,厂房有了,机器有了,合同也有了,按照模型打分,过了及格线。”
她的目光从在座的人脸上一扫过去,没有刻意停留在谁身上。
“结果呢,贷款批下去不到两个月,这个老板卷着货款跑了,上下游供应商全部断裂,我们损失了三千块钱。”
会议室里有人低声议论了一句,苏清禾没有在意,继续往下讲。
“三千块钱不多,但对我们当时一个刚成立的银行来说,这笔坏账的意义远超过了数字本身。”
她抬起右手,用手指在空气中虚点了一下。
“因为它告诉我们一件事,我们的模型错了。”
韩志国指尖摩挲着稿纸边缘,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坐姿比刚才直了一些。
“错在哪里呢?”苏清禾自问自答,“错在我们把固定资产的权重定得太高了。百分之四十。”
她的目光在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极其自然地从韩志国脸上掠过去。
“鹏城的中小企业跟别的地方不一样,它们大多是轻资产运营的,厂房是租的,机器是分期的,你拿着固定资产去给它打分,打出来的那个数字从一开始就是虚的。”
周明远的铅笔在白纸上沙沙作响,写了很长一段。
“所以我们推翻了1。0版模型,重新来过。”苏清禾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走回自己的位置,弯腰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两百多页的报告,放在桌面上但没有打开,“2。0版本我们把现金流的权重提到了百分之五十,把固定资产降到百分之十五。这一版跑了三个月,效果好了很多。”
“但还是出了问题。”她说。
会议室更安静了。
“出什么问题了?”周明远放下铅笔,问了一句。
“还是宏发五金厂那个类型的风险,只不过换了一种方式出现。”苏清禾的手按在报告封面上,“我们发现光看一家企业自己的现金流是不够的,因为鹏城这些小厂子之间的供应链关系非常紧密,一家出了问题,跟它绑定的三四家全部会受影响。”
“所以你们又改了?”周明远追问。
“改了。改成了3。0版本,也就是我们目前在用的版本。”苏清禾打开报告,翻到中间一页,“这个版本增加了一个维度,叫做企业生态健康度,考量的是企业在上下游关系中的位置和抗冲击能力。”
她把报告翻过来,让周明远能看到上面密麻麻的手写批注和计算过程。
“这三个版本的迭代过程,我们全部记录在案,包括每一次修正的原因和被否决的理由。”苏清禾的声音没有拔高,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真实感,“从第一次到第三十七次,每一次我们为什么改了这个参数而不是那个,每一次我们为什么推翻了昨天的结论,全部写在这里面。”
她把报告放在桌面上推向周明远的方向。
韩志国的右手从稿纸上抬起来,摸了一下自己胸前口袋里的钢笔,动作显得有些局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