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说三点之前到吗？”

苏清禾站在招待所一楼传达室的窗口，看着陆骁从一辆军绿色吉普车上跳下来，手里拎着两个油纸包和一个军用帆布挎包，快步走了进来。

墙上的钟指着一点四十。

“提前了。”陆骁把油纸包递过来的动作很自然，动作十分自然，“面凉了就不好吃了，先上楼。”

苏清禾接过油纸包，透牛皮纸闻到了炸酱的味道，确实是热的。

“周玉呢？”陆骁跟她往楼上走，皮靴踩在水泥楼梯上发出闷响。

“出去了，我让她去京大图书馆查一份八三年的期刊。”

“什么期刊？”

“一篇关于军工企业民品转型的研究报告，作者是人行研究局的一个处长。”苏清禾推开二楼房间的门，把油纸包放在桌上，转身把门锁了，“昨天看完出席名单，我发现发人里排在第二位的那个人行研究局处长，八三年在内部刊物上发过一篇文章，观点偏保守。我得知道他的底线在哪里。”

陆骁把帆布挎包放在床头，没有急着打开，而是看着苏清禾拆油纸包的样子。

“先吃饭。”

“你先说事。”苏清禾把筷子抽出来，但没有动面，“你专门跑一趟，不是为了送炸酱面的。”

陆骁在椅子上坐下来，两条长腿往前一伸，后背靠着椅背，手臂交叉抱在胸前。

他神色严肃了些。

“通知看了？”

“看了。纪委第三室的贺铭。你昨晚在电话里没说完的话，今天可以说了。”

陆骁看了她一眼。

“你先吃两口，面真的凉了就成坨了。”

苏清禾看了他一眼，知道他这人的脾气，说让吃就得先吃两口才肯开口谈正事。她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面还是温热的，酱的咸香味道不错。

“说”她含着面含糊地催。

陆骁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展开放在桌上。

是一份手抄件，字迹是陆骁的，但内容显然是从别处誊录下来的。

苏清禾放下筷子，把纸转过来看。

“这是什么？”

“韩志国在后勤部装备局的经费审批记录。”陆骁的声音压低了，“三个月前，他以装备研发专项课题的名义，申请了一笔八万块的经费。”

苏清禾的目光从纸上抬起来。

“八万？用来干什么？”

“报批的名目是军工体系金融创新可行性研究课题。”陆骁伸手在纸上点了两行字，“但实际用途是三块。第一块，两万，付给了一个叫国防经济研究中心的机构，让他们出了一份盖章的理论证报告，证明军民融合银行具有战略意义。”

“这个机构真实吗？”

“皮包公司。注册地址是韩志国老婆的娘家亲戚挂的一个空壳。”

苏清禾把面碗推到一边，整个身体微前倾。

“第二块呢？”

“三万五，以专家咨询费的名目，分批打给了六个人。这六个人号称是课题组成员，但其中四个根本不在军工系统任职，有两个连大学都没上过。他们的活儿就是帮韩志国把他从各处抄来的材料拼到一起，润色一下语句，伪装成一份学术报告。”

苏清禾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剩下两万五呢？”

“去向不明。”陆骁看着她的眼睛，“账面上写的是调研差旅及资料采购，但韩志国这三个月没出过北京城，也没有任何人看到他买过什么调研资料。”

苏清禾靠回椅背，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这些信息是谁给你的？”

“张司令员的人从后勤部政治部拿到的。”陆骁的表情认真起来，“禾禾，韩志国的顶头上司已经知道这件事了。通知上出现的那个军委后勤部政治部主任，他来这场会，不是给韩志国站台的。”

“是来收拾他的。”

“对。”

苏清禾思索片刻，梳理着这些信息。

“贺铭是来查经费问题的，后勤部政治部主任是来善后的。这两个人同时出现在会议上，意味着韩志国的处理决定，很可能在会后就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