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禾从京城大学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周玉在路灯下搓着手等她,嘴唇冻得发白,看见她出来赶紧迎上前。
“苏姐,王教授怎么说?”
“该说的都说了。”苏清禾拎着公文包上了路边等着的出租车,把王博年给的信封小心塞进内兜,“回招待所。”
车里暖气不足,两个人缩在后座。周玉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那封信,要什么时候给陈维民?”
“会前一天。”苏清禾看着窗外闪过的路灯,“太早给,容易走漏风声,太晚给,他来不及消化。”
回到西城区的部队招待所,值班的战士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说是体改委下午派人送来的。
苏清禾接过信封,摸着挺薄,也就两页纸,没有急着拆。
她先去水房洗了把脸,回到房间把门关严实了,才在台灯下用指甲划开封口。
周玉站在她身后,伸着脖子看。
第一页是正式的会议通知,红头文件格式,盖着体改委的公章。时间定在下周三下午两点,地点是体改委五楼大会议室,这些跟王博年说的一样。
苏清禾的目光落在第二行。
会议主题。
她原本预期的措辞应该是类似军民融合金融创新方向的字眼,毕竟韩志国那份报告通篇都在兜售这个概念。
但纸上印着的七个字是:金融创新与风险控制。
苏清禾把这七个字看了两遍,翻到第二页。
出席人员名单。
主持人一栏写了两个名字。第一个是体改委主任周明远,这在意料之中。看到第二个名字,苏清禾攥着信纸的手猛地一紧。
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第三室副主任,贺铭。
“苏姐?”周玉见她盯着名单发愣,小声唤道。
苏清禾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两页纸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你过来。”她把纸递给周玉。
周玉接过去,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扫到主持人那一栏的时候,她喘气声都粗了。
“纪委?苏姐,纪委的人来做什么?”
“你先别慌。”苏清禾坐到床沿上,把军绿色棉袄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那件干净的白衬衫,“你再看一遍会议主题。”
周玉低头看。
“金融创新与风险控制……”她念出来,语速慢了下来,“这个题目,跟韩志国那份报告的调性不一样啊。韩志国通篇讲的是军民融合战略构想,可这个主题……”
“重点在后四个字。”苏清禾盯着对面墙上那幅褪了色的风景画,声音很轻,“风险控制。”
周玉手一抖,信纸哗啦响了一声。
“您是说,这场会议的性质变了?”
“从一开始,周明远就没打算让它停留在学术讨论的层面。”苏清禾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京城十一月末的冷风灌了进来,把桌上的纸吹得哗哗响,“加上纪委第三室的人,这场会的分量就不一样了。输的人不是丢面子的问题。”
周玉咽了一下口水。
“那韩志国……”
“韩志国如果只是抄袭,充其量是学术不端,丢官免职,最多记过处分。”苏清禾把窗户重新关严,转过身来看着周玉,“但如果他为了让报告看起来更真实,动用了不该动的钱呢?”
周玉愣住了。
“您的意思是,他可能有经济问题?”
“我不确定。”苏清禾摇头,“但纪委第三室不是摆设,他们不会平白无故参加一场金融改革研讨会。周明远把贺铭的名字放在通知上,不是吓唬谁,是告诉所有与会者,这次会上说的每一句话,都得经得起查。”
周玉把通知纸放到桌上,两只手死死扣在了一起。
“那对我们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苏清禾坐回桌前,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两百多页的试错报告,在台灯下翻开,手指轻轻拂过扉页上王倩整齐的字迹。
“对说真话的人来说,永远是好事。”
周玉松了口气。
“那我们的准备方向要不要调整?”
“不调整。”苏清禾合上报告,把它和那两页通知并排放在一起,“该怎么讲还怎么讲,一个字不改。我们的东西经得起纪委查,这就是我们跟韩志国最大的区别。”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五毛钱硬币,起身走向走廊尽头的公用电话。
“你去睡吧,明天还有事要忙。”
“苏姐,您给谁打电话?”
苏清禾脚下没停,头也不回地应道:“给陆骁打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