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傍晚，京城西城区一处部委大院的筒子楼里，韩志国家的灯亮到了半夜。

客厅的饭桌上，铺满了打印的文件、手写的卡片和一本翻烂了的《货币银行学》。

坐在韩志国对面的，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年过五旬的男人。

人行研究局高级经济师，姓于，叫于德厚。

钱立行亲自从研究局借调来的“智囊”。

于德厚推了推眼镜，从一叠卡片中抽出一张，念了出来。

“‘压力测试’。韩局长，请用一句话解释什么是压力测试。”

韩志国端着搪瓷茶缸，憋了半天。

“就是……给银行加压，看它扛不扛得住。”

于德厚面无表情。

“这是小学生的回答。韩局长，您的报告里白纸黑字写着‘建立多维度压力测试机制’，如果在会上有人问您，多维度指的是哪几个维度，您准备怎么答？”

“我报告里写了啊。”韩志国翻了翻面前的文件，找到那一页，“利率维度、汇率维度、流动性维度、信用违约维度。四个。”

“好。那利率维度的压力区间怎么设定？基准利率上浮多少个点？下浮多少个点？”

韩志国的手指在文件上滑了半天，没找到。

“这个……我的报告侧重的是宏观框架，具体参数是下面的人去定的。”

于德厚翻了翻手里的卡片，又抽出一张。

“‘健康度评估模型’。韩局长，您报告里提出了一个企业健康度评估模型，用于贷前审核。请问这个模型的核心变量有几个？分别是什么？权重怎么分配？”

韩志国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

“核心变量……有资产负债率、现金流覆盖率、上下游供应链稳定度……”

他背到这里卡住了，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密密麻麻的小抄。

“还有一个……经营周期波动率。四个。”

“权重呢？”

“资产负债率百分之二十五，现金流百分之三十五，供应链百分之二十五，波动率百分之十五。”

于德厚点了点头。

“这四个变量和权重，跟您报告里写的一致。但我有一个问题。”

“你说。”

“这个权重分配的依据是什么？为什么现金流是百分之三十五，不是百分之四十？为什么波动率只给了百分之十五？有没有经过实际数据的回测验证？”

韩志国的茶缸端在嘴边，没喝。

“这个……”

“韩局长，我再问直接一点。”于德厚放下卡片，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您这个模型，是您自己推导出来的，还是从别处拿来的？”

韩志国的脸色变了。

“于老师，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于德厚的表情依然平静，“只是如果这个模型是您原创的，那您应该能回答出模型迭代过程中每一次重大修正的原因。如果您回答不出来，在会上被人问到，场面会非常难看。”

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

韩志国放下茶缸，站起来走了两步。

韩志国放下茶缸，站起来走了两步。

“于老师，我实话跟你说。这个模型的基础思路，是我根据多方面资料综合整理出来的。具体的参数和权重，参考了一些地方实践的数据。”

“哪个地方？”

“鹏城。”

于德厚的眼睛眯了一下。

“鹏城发展银行？”

“对。”韩志国的语气硬了一些，“但是我做了大量的理论升华和框架重构。原始数据只是我研究的，不是终点。”

于德厚看着他，良久不语。

“韩局长。”

“嗯？”

“您知道研讨会上第一个发的人是谁吗？”

韩志国的手指攥了一下。

“听说了。鹏城那个开银行的女人。苏清禾。”

“对。苏清禾。而且据我所知，她带的那份报告，叫《试错与迭代之路》。里面记录了这个模型从1。0到3。0版本的完整迭代过程。每一次参数修正，每一次否决理由，每一次失败案例，全部都在里面。”

韩志国的表情僵了。

“你怎么知道？”

“钱行长告诉我的。他让我来给您辅导的时候，特意叮嘱过——苏清禾这个人不好对付，她不会在台上跟您吵架，她只会用细节埋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