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王博年合上报告,摘下老花镜,用布擦了擦。
“清禾,你这份报告我看了两遍。第一遍看数据,第二遍看人。”
“您看出什么了?”
“我看出你带了一支了不起的队伍。方志远稳,王倩精,周玉细,李想活。这四个人搁在任何一个国有银行里都是骨干,但他们全跟着你一个没有编制的人干。你知道这说明什么?”
苏清禾没有接话。
“说明你给了他们一样别处给不了的东西——打仗的机会。”
王博年把报告递回给她。
“这份报告,我不改一个字。你就这么拿上去讲。”
“王老师,您有什么要叮嘱的?”
王博年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京城大学的操场,几个学生正在跑步,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三条。”
“您说。”
“第一,台上不要攻击韩志国。你从头到尾只讲自己的事,讲你的失败,讲你的模型是怎么一步步迭代出来的。你讲得越真实,韩志国就越虚假。”
“第二呢?”
“第二,如果韩志国在台上扯到政治方向,比如说你的银行是搞私有化、搞西方那一套,你不要接招。你就把赵秀兰那封推荐信拿出来念。一个国营厂长的话,比你说一百句都有用。”
苏清禾默默记下。
“第三呢?”
王博年转过身来,看着她。
“第三,你要做好一个准备。”
“第三,你要做好一个准备。”
“什么准备?”
“做好被人当枪使的准备。”
苏清禾眉头微皱。
“王老师,您的意思是——”
“清禾,你以为周明远把你和韩志国安排在同一场会上,真的只是为了让你揭穿他?”
苏清禾没有说话。
王博年走回书桌前,坐下来。
“周明远是改革派不假。但他首先是一个政治家。他需要的不光是揭穿韩志国,他需要一个活生生的案例,去证明改革路线是对的,保守路线是错的。你,就是那个案例。”
“所以我是他手里的牌。”
“你一直是他手里的牌。区别只在于,你是心甘情愿被打出去的。”
苏清禾默然片刻。
“王老师,就算是牌,我也要做自己选的那张。”
王博年看着她,片刻后,点了点头。
“好。”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
“这是我写给体改委一位老朋友的信,陈维民。他是研讨会的主持人。你到时候把信带给他就行,不用多说别的。”
苏清禾接过信封。
“信里写了什么?”
“就一句话——‘此人所,句句出于实践,请诸公静听。’”
苏清禾将信封收好,站起身。
“谢谢王老师。”
“别谢。你来之前,我正在看今天的报纸。”王博年拿起桌上的报纸,翻到第四版,指了指一个角落的小豆腐块。
苏清禾凑过去看。
那是一篇简讯,标题是《体改委将召开金融改革研讨会,邀请地方实践者参会》。
简讯只有五行字,没有提任何人的名字。
但“地方实践者”四个字,在1984年的京城报纸上出现,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周玉也看到了,低声说了一句:“苏姐,这是周主任放出来的风?”
“不是放风。”苏清禾将报纸放回桌上,“是亮旗。”
王博年点了点头。
“所以你更要小心。旗亮了,靶子也就立起来了。”
苏清禾拎起公文包,走到门口。
“王老师,您说我是别人手里的牌。但打牌的时候,牌也有牌的选择。”
王博年摘下老花镜,看着她的背影。
“什么选择?”
苏清禾回过头来。
“选择在最关键的时候,自己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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