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苏清禾在客厅坐了十几分钟。

窗外的鹏城夜色没有京城那么黑，远处工地的灯火照得半边天发白。

她起身，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用英雄牌钢笔，一条一条地列出发前要办的事。

第一条：银行日常运营全权交给方志远，审批权限由方志远和王倩双签。

第二条：益商贷产品下周一按计划上线，由方志远主导执行。

第三条：赵秀兰的六十万追加资金到账后，直接入专户。

第四条：清算网络申请暂不动作，原件封存。

第五条：咨询函带在身上，等研讨会结束后再定。

写完五条，她合上本子，回到卧室。

念安和思远睡在里屋，林岚在隔壁房间。

苏清禾在念安床头站了一会儿，弯腰把滑落的被子拉上来。

念安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布娃娃，小脸埋在娃娃的碎花裙子里。

苏清禾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出了房间。

次日一早，苏清禾没去银行。

她打电话把方志远叫到了公寓楼下的街道花坛边上。

方志远骑着自行车赶来，车龙头上还挂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个馒头。

“苏姐，您说这么早见面，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苏清禾递给他一张纸，“这是我去京城期间银行的运营安排。你看一遍。”

方志远接过来，一条条往下读。

读到第一条时，他抬起头。

“全权交给我？审批权限我和王倩双签？”

“对。”

“苏姐，这个权限……”

“怎么？嫌大了？”

“不是嫌大。是怕担不起。”方志远的表情认真了，“万一出了什么差池——”

“出差池就出差池。三千块的坏账我都敢写进给中央领导的报告里，你还怕什么？”

方志远把纸叠好，放进口袋。

“行。我担着。”

“益商贷的事，下周一准时上线。操作手册你已经审过了，客户经理培训你今天安排。”

“明白。”

“还有一件事。”苏清禾的语气严肃了一个层级，“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如果有人——不管是市里的、省里的、还是上面的——来了解银行的运营数据，你一个字都不许多说。”

方志远眉头一跳。

“有人打过招呼了？”

“钱主任那边可能会找借口调你们的数据。你就一句话回他——行长出差了，等行长回来再说。”

“要是钱主任亲自来呢？”

“他不会亲自来。他要是亲自来，就说明他比我还急。那你更不用怕。”

方志远慢慢点了点头。

苏清禾站起身，又想起一件事。

“方志远。”

“在。”

“赵秀兰的推荐函发出去之后，如果有新的国营单位找上门来存钱，正常接待，正常办手续。但是别主动去拉存款，更别许任何口头承诺。”

“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我去京城这一趟，不管结果如何，回来之后，银行的格局会变。益商贷是一步，后面还有很多步。在我定下一步之前，不要贪多。”

方志远沉默了几秒。

“苏姐，您去京城，到底是干什么？”

“开一个会。”

“什么会？”

“体改委的金融改革研讨会。”苏清禾看着他，“我要在这个会上，把一个抄我们东西的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

方志远神色一震。

“谁？”

“韩志国。后勤部装备局副局长。他把王倩的模型抄进了自己的报告，想拿我们的改革成果去邀功。”

方志远紧紧抿着嘴。

“苏姐，需要我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守好银行，就是帮我最大的忙。”

苏清禾看了一眼手表。

上午八点。

“回去上班吧。我明天一早的飞机，今天在家陪孩子。”

方志远骑上自行车，蹬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苏姐。”

“嗯？”

“开完了会，早点回来。银行不能没有您。”

苏清禾站在花坛边，看着方志远的背影消失在深南大道的自行车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