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苏，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坐你那辆破吉普车吗？”

“您想看真的。”

“对。”周明远靠回藤椅里，“我在北京看了太多报告。每一份都写得漂亮，每一份都结论正确。但是正确的报告不等于有用的报告。韩志国的报告放在我桌上三个月，我批不下去，因为我看不到人。”

“看不到人？”

“看不到谁在干活，看不到谁在犯错，看不到谁在解决真问题。”

他拿起苏清禾带来的《试错与迭代之路》，翻到第一页。

“你这份报告第一句话写的什么？”

苏清禾当然记得。

“‘1984年6月，鹏城发展银行客户评估模型1。0版因严重脱离实际经营情况而被全部推翻。’”

“对。”周明远合上文件，“韩志国的报告里有没有写过一个字的失败？”

“没有。”

“他的报告里，每一步都是对的，每一个结论都指向成功。你信吗？”

“不信。”苏清禾的回答干脆。

“我也不信。”

周明远站起来，走到窗边。

“小苏，今天在车间里，我看了一天。耿建国修机器的时候，你没有在旁边指手画脚。赵秀兰发推荐函的时候，你没有抢她的话。你始终站在角落里，不抢功，不表态。”

他转过身看着苏清禾。

“但你安排了每一步。机票你订的，人你请的，路费你出的，连送给耿建国的工具箱和茅台酒，都是你让你的企业客户准备的。”

苏清禾没有否认。

“赵秀兰说要给全市三十七家国营厂写推荐函。这件事如果换你自己去写，一家也推不动。但赵秀兰写，一个月之内鹏城至少有十家厂会上门了解你的银行。”

“周主任，您分析得比我清楚。”

“我不是在分析你。”周明远把茶杯放下来，“我是在想一个问题。韩志国和钱立行想抄的是你的模式，但他们不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你的模式不在纸上。你的模式在人身上。在那个叫王倩的女孩身上，在方志远身上，在赵秀兰身上，在那个从华北飞过来修机器的老头子身上。这些人不是模型能调配的。”

苏清禾终于开口了。

“周主任，那您觉得，这套东西能复制吗？”

周明远沉默了片刻。

“能。但前提是，复制的人得先学会犯错。”

他走回茶几旁，重新坐下来，目光落在那两份并排放着的文件上。

“小苏，张劲松在信里说要‘保护’你。我今天在车间坐了一天，终于知道他为什么用这个词了。”

苏清禾等着他的下文。

“能自己长出来的东西最怕什么？怕被人连根拔了移到花盆里去养。韩志国想做的就是这件事。他想把你种在地里的东西拔出来，搬到北京的温室里，换个名字，说是他培育的新品种。”

“那您呢？”苏清禾问得很直。

周明远看着她。

“我不拔你的苗。你继续种。种出来什么样，我回去给中央写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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