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二字挂在千里之外的涮肉馆里，鹏城南方精密仪器厂的车间里，没有人知道这两个字。

此刻车间里只有一种声音。

金属碰金属的脆响。

耿建国已经在机床前蹲了四个小时。

午饭是赵秀兰让食堂送来的两个馒头和一碗咸菜。耿建国右手拧螺栓，左手掰馒头，一边吃一边拆。等最后一口馒头嚼完，液压站外壳也拆干净了。

苏清禾站在车间角落，没过去打扰。

周明远搬了张木凳坐在门口，也没走。

他的秘书在旁边站了两个小时，实在站不住了，小声问要不要回酒店。周明远摆了摆手：“你先回去。我看完再走。”

钱主任早在中午就离开了，说是要回市委处理公务。

走之前他看了苏清禾一眼。

苏清禾没看他。

下午三点，耿建国把伺服液压阀的整个总成件拆下来，放在车间的工作台上。

他冲赵秀兰喊了一声：“拿放大镜来！”

赵秀兰从办公室翻出一把工业用放大镜，跑步送过去。

耿建国接过放大镜，凑到阀体内部的微型活塞上，看了整整五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把放大镜往工作台上一搁。

“苏清禾。”

他叫的是全名。

苏清禾走过去。

“你看看这个。”

耿建国指着微型活塞的侧面，一道肉眼几乎看不到的痕迹。

“看到了吗？这道纹。”

苏清禾凑近了看，点了点头。

“这叫疲劳裂纹。”耿建国收起先前的暴躁，语气透着行家的沉稳，“这个活塞每分钟往复运动三千次，金属内部的晶格结构长期受力后会沿着最薄弱的晶界开裂。裂纹一旦形成，密封性就废了，液压油从这里渗漏，压力当然稳不住。”

赵秀兰急忙问：“那省里来的专家去年拆开的时候，为什么没发现这个？”

“因为他们拆开的不是这个位置。”耿建国指了指阀体另一侧被重新拧过的螺栓，“他们打开了调压侧的外盖，看了半天那边没问题，又装回去。但装的时候手脚太粗，把金属碎屑带进了阀腔，堵住了回油通道。所以这台机器现在有两个毛病。”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个，活塞疲劳裂纹，这是天灾，用了六年的零件，正常损耗。”

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个，阀腔杂质污染，这是人祸。上回那帮人修出来的。”

周明远从门口的木凳上站了起来，走到工作台前。

“耿老，这两个毛病，能修吗？”

耿建国看了他一眼。

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周明远。

“杂质清理不难，我拿煤油冲洗三遍就行。活塞的事，麻烦一些。”

“怎么个麻烦法？”赵秀兰急着问。

“正常做法是换新的。从西德订一根原装活塞，三个月起步，还不算运费和关税。”

赵秀兰的脸色沉了下去。

三个月。西德经销商的最后通牒只剩十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