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凌晨五点,苏清禾就起了床。
她敲开李想和周玉的房门,两个人已经收拾好了行李。
王卫国亲自开车送他们到火车站。
临别时,王卫国塞给苏清禾一个牛皮纸袋。
"苏院长,这是昨晚加班整理的,所有报案材料、假货样品、西德传真、消费者投诉信,全在里面了。"
他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关于张科长的事,我也写了。"
苏清禾接过纸袋,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厂长,撑住。十六天之内,我给你一个交代。"
火车摇晃了六个小时,中午十一点抵达京城。
陆骁的吉普车停在站台出口。
"上车。"陆骁打开后门,"王博年教授约了下午两点,在京大附近的一家茶楼。刘振华会到。"
三人上了车。
李想坐在后排整理笔记,忽然抬头问:"院长,等会儿见刘振华,我说什么?"
"你不说。"苏清禾闭着眼靠在座位上,"你听。等我和刘振华谈完,你再开口。"
"那我什么时候开口?"
"你会知道的。"
下午两点,茶楼的包间里坐了四个人。
王博年在主位,刘振华坐对面,苏清禾和周玉分坐两侧。李想和陆骁在门口候着。
刘振华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副金丝眼镜,面相和善,眼神却极有神采。
"博年说你要找我。"刘振华端起茶杯,语气随意但不失分寸,"苏院长——我得叫你一声院长吧?鹏城发展银行的事,我听说了。了不起。"
"刘部长过奖。"苏清禾没有寒暄,直接从袋子里拿出一把菜刀放在桌上。
刘振华看了一眼,皱眉:"这是——"
"将军牌菜刀。假的。"苏清禾又从袋里拿出一把,并排放在旁边,"这把是真的。"
刘振华放下茶杯,伸手拿起两把刀掂了掂。
"重量差这么多?"
"正品用的是航空特种合金钢,假货就是普通铁皮。"苏清禾指了指假刀的刀刃,"您看这里,有气泡。切硬东西的时候,刀身可能会断裂。"
刘振华的眉头拧紧了。
苏清禾把王卫国的材料递过去。
"红星机械厂,617厂。原来是造航空发动机的。转型之后靠卖菜刀,月纯利润十五万二千三百元,出口西德和法国,每月创汇超过三十万马克。"
刘振华翻了几页:"这个数字不错。"
"不错。"苏清禾的语气沉了下来,"但现在,假货泛滥导致月销售额从三十七万八跌到不足十万。西德经销商发来最后通牒,十八天内不解决品牌问题就取消订单。三百多个工人面临停工。"
她把十七份报案回执放在桌上。
"十七次报案。最高罚款两百块。造假窝点查了又开,开了又查,循环往复。"
刘振华一页一页地翻着回执,脸色越来越难看。
王博年在旁边适时插了一句:"振华,这件事不是个例。将军牌只是最早站出来的一个。照这个趋势,明天温州人可以仿一个品牌,后天就能仿十个。如果不从制度上解决,改革的成果迟早会被蚕食殆尽。"
刘振华放下材料,看着苏清禾。
"你想让我做什么?"
"两件事。"苏清禾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安排一位有分量的记者,亲自去617厂所在的五金市场做暗访。不要我们提供的材料,让他自己看,自己买假货,自己写。"
刘振华点了点头:"这个可以。第二呢?"
"第二,这篇报道不能只发在地方版,要上头版。标题可以讨论,但核心信息只有一个——改革的成果正在被假冒伪劣蛀空,市场经济需要法治护航。"
刘振华摘下眼镜擦了擦,目光落在桌上那两把菜刀上。
"苏院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上头版,就意味着全国都会看到。那些利益相关者不会坐以待毙。"
"我知道。"苏清禾平静地回道:"但如果不上头版,那些利益相关者就会永远坐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