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回鹏城,问问他。"
苏清禾说这话的时候,连自己都没注意到嘴角那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林岚看在眼里,叹了口气,把话咽了回去。
但远在一千八百公里外的京城国防大学家属区,有一个人的夜晚,远没有这么平静。
吴文祥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已经整整八个小时了。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桌上的茶早就凉透了,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桌面上摊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他亲手起草的《关于警惕资本主义金融模式在前沿阵地渗透的紧急报告》。
另一份,是今天下午国防大学政治部派人送来的——《关于对吴文祥同志递交材料相关情况进行组织审查的通知》。
组织审查。
这四个字,沉甸甸地压在吴文祥的心口。
他干了一辈子,到头来,反倒是自己被审查了。
他伸手去拿茶杯,发现手在抖。
门外传来敲门声。
"吴教授?"
是他带的研究生小孙。
"吴教授,您在里面吗?食堂要关门了,我给您打了饭——"
"不吃。"吴文祥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嘶哑而疲惫。
"你走吧。"
小孙在门外站了几秒,轻轻把饭盒放在门口,走了。
吴文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不通。
他真的想不通。
那个苏清禾,一个二十六岁的女人,一个没有任何行政级别的"经济顾问"——凭什么?
凭什么她写的一份报告,就能让国务院两位首长连夜签批?
凭什么她提出的"股份制银行",就能绕过人民银行、财政部、计委这些国家柱石?
凭什么?
他猛地睁开眼,一把抓起那份审查通知,用力攥在手里。
"我错了吗?"他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喃喃自语。
"银行是国之重器,她一个黄毛丫头说改就改?引进外资、接入什么国际资金清算系统——这不是开门揖盗是什么?"
他站起来,烦躁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走了几圈,他停下了。
因为他想起了今天下午政治部主任找他谈话时说的那番话。
"老吴,你的学术观点,没人不让你说。学术争鸣是好事。"
"但你不是在搞学术争鸣。你是在写举报信。"
"举报信和学术论文的区别,你不会不知道吧?"
"你在材料里说苏清禾同志思想右倾、说陆骁同志政治嗅觉麻木——这些话,你有证据吗?"
"没有证据的定性,叫什么?叫诬陷。"
"老吴,组织上这次只是谈话提醒,不是处分。但你要想清楚——再有下一次,就不是谈话了。"
吴文祥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忽青忽白。
他颓然坐回椅子上。
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犹豫了一下,拿起了话筒。
"喂?"
"喂?"
"文祥兄,是我。"
是人民银行副行长钱立行的声音。
吴文祥的表情复杂起来。
"立行,什么事?"
钱立行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狼狈与愤怒。
"文件下来了。国务院批了。"
吴文祥一不发。
"我今天去找了刘部长,去找了宋主任,都吃了闭门羹。"钱立行的语气充满了屈辱。
"文祥兄,咱们……是不是真的输了?"
吴文祥攥着话筒,沉默了很久。
"立行,你听我说。"
"你说。"
吴文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叹了一口气。
"算了。没什么好说的了。"
"文祥兄——"
"立行,我给你一个忠告。"吴文祥的声音低沉下去,透着疲态。
"文件已经下了。首长定了调子。你如果还想在人民银行干下去,就别再折腾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想想你自己的处境。"吴文祥苦涩地笑了笑。
"我已经被组织审查了。你如果再不收手,下一个就是你。"
钱立行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