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掰着手指,一项一项地给苏清禾“科普”起来。
“第一,本地资本调查。你说企业持股,那我们得知道,鹏城这些大大小小的工厂老板,兜里到底有多少钱吧?这个钱,不是个模糊的数字,而是要精确到万的。可现在是什么情况?大部分都是‘三来一补’的小作坊,账目一塌糊涂。他们的钱,有些是港币,有些是美金,有些就压在床板底下。你怎么问?你派人去问‘老板你床底下藏了多少钱’?人家不拿扫把把你打出来才怪!”
“第二,风险控制模型。你刚才说得对,我们这儿金融底子太薄,也就是说,我们没有任何历史数据可以参考。要成立银行,就得放贷款。放出去的钱,收不回来怎么办?这就是坏账。坏账率要控制在多少?百分之一?还是百分之五?拿什么做抵押?一堆缝纫机?几台破旧的机床?谁来评估这些东西的价值?评估完了,万一老板跑路了,这些破铜烂铁卖给谁?”
钱主任越说越来劲,一脸自得。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股权结构设计!你说政府引导,企业持股。好,政府出多少?企业出多少?哪家企业有资格入股?梁文滔的电子厂可以,那隔壁做服装的王老板行不行?给他多少股份?百分之一还是千分之一?这些股份,以后能不能转让?能不能卖给香港人?要是哪天,一个香港老板把所有小股东的股份都买走了,那这家银行,到底是中国的银行,还是外国的银行?”
他步步紧逼,每一个问题都直指要害。
“最后,李书记说的那个,未来十年的资金流向和利润模拟……恕我直,苏顾问,”钱主任冷笑一声,“这哪是搞经济,简直是异想天开。我们计委集中了全市最顶尖的专家,连明年的财政收入都不敢打包票,您要去预测十年?这计划太悬了,根本成不了!”
说完,他停下脚步,总结性地看着苏清禾,慢条斯理开口:
“苏顾问,你是个搞理论的大学者,有想法,有魄力,我们都很佩服。但办银行,跟在大学里写论文,是两码事。这里面的每一个问题,都牵扯着无数具体的人和利益,复杂得很。”
他推了推眼镜,下了最后的断:“我不是打击你的积极性。就我说的这几条,没有三五个月的摸底调研,不,没有一年半载的反复论证,谁也拿不出一个像样的东西。你……可要想清楚了,不要在李书记面前夸下了海口,最后下不来台啊。”
他的外之意再明显不过:你一个从京城来的理论家,根本不懂特区一线的复杂情况,别逞能了,趁早知难而退吧。
苏清禾听完,不仅没被难住,反而笑得更灿烂了。
笑得很稳。
“钱主任,”苏清禾的声音轻快而清晰,“谢谢您。真的太谢谢您了。”
钱主任一愣:“谢我?”
“是啊。”苏清禾诚恳地点点头,“我刚才还在想,这份报告的框架该如何搭建,才能做到万无一失。您这么一说,我思路一下子就清晰了。您提的这几点,就是我们接下来工作的核心提纲啊。”
她的目光清亮,盯着愣住的钱主任。
“您说的这些问题,确实很复杂,也很棘手。不过,也恰好是我和我的团队最感兴趣,也最擅长解决的部分。”
她停顿片刻,语气平静地给出期限。
“您放心,我不会让李书记和市委等太久的。”
“一周。”
“一周之内,我会把包含了您刚才提到的所有问题的解决方案,形成一份初步报告,亲自送到您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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