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首长的一句话,决定了苏清禾接下来一个月的行程。
一支由经委、科工委、装备部各派一名司局级干部组成的“军工企业改革调研小组”火速成立。苏清禾作为唯一的“特聘顾问”,成了这个高规格小组里,没有行政级别,却拥有最大话语权的核心人物。
破冰之旅的第一站,选在了东北的奉天。这里,是共和国的工业长子,军工企业最密集的地区之一。
当调研组乘坐的专机降落在奉天机场时,前来迎接的是奉天飞机制造厂的领导班子。
这是一个代号112的传奇工厂,共和国的第一架喷气式歼击机,就是从这里飞上蓝天的。
走进总装车间,苏清禾感到了巨大的震撼。
车间顶棚极高,一眼望不到头。一架架银灰色的战斗机,静静地停放在生产线上,透着金属特有的冷硬劲儿。满屋子都是那股子机油味。
然而,在这令人心潮澎湃的景象背后,苏清禾却敏锐地看出了端倪。
偌大的车间里,工人并不多,大部分工位都是空的,许多大型设备都蒙着防尘布。整个车间,与其说是在生产,不如说是在“维保”。
“张厂长,我们厂现在的年产量,能达到多少架?”苏清禾问陪同的厂长。
张厂长脸上老脸一红,含糊地说道:“这个……要看部队的订单。前两年任务重,现在……任务缓和一些。”
“任务缓和,工人们做什么呢?设备总不能一直闲着吧?”同行的经委刘司长追问道。
“我们也在积极想办法嘛。”张厂长连忙指向车间的一个角落,“领导们请看,那是我们厂最新开发的民品项目。”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角落里堆着一大片亮闪闪的金属制品。
走近一看,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大堆——铝合金门窗。
用着生产战斗机机身的昂贵铝合金,用着全国最精密的铆接工艺,去生产市场上几十块钱一扇的民用门窗。
“我们还开发了‘飞天牌’易拉罐生产线。”张厂长还在热情地介绍着,“我们的技术,能保证每个易拉罐的密封性都达到军用标准!”
同行的几位领导,脸色都变得十分难看。
这简直是用高射炮打蚊子,是对顶尖技术和设备的巨大浪费!
苏清禾没有说话,她走到一位正在打磨窗框的老师傅身边。老师傅看起来五十多岁,手上全是老茧,但眼里没啥光彩。
“老师傅,您以前是做什么的?”苏清禾轻声问道。
“做……做机翼的。”老师傅低声回答。
“那您觉得,做机翼和做窗框,哪个更有劲?”
老师傅沉默了,半晌,才叹了口气,用小声嘟囔着说:“那能一样吗?以前,看着自己做的飞机飞上天,那腰杆子,挺得笔直。现在……就是混口饭吃。”
离开112厂,调研组马不停蹄地赶往第二站——代号410的奉天发动机研究所。
这里,汇集了全国最顶尖的一批航空发动机专家。
然而,在与总设计师的座谈会上,大伙都没说话,屋里闷得慌。
“苏顾问,各位领导,不怕你们笑话。”头发花白的总设计师,痛心疾首地说道,“我们研究所,去年一整年,走了十二个核心技术骨干。占了我们研发团队的五分之一!”
“他们去哪了?”科工委的王司长问道。
“三个去了美国,四个去了德国,还有五个,被南方一家新成立的摩托车厂挖走了!人家给的安家费,是我们这里十年的工资!”
“我们的技术人员,评一个高级工程师,要熬十年。可是在外面,他们直接就是‘首席科学家’!我们的工资,一个月不到一百块,还不够人家一顿饭钱!”
“人往高处走,我们留不住啊!再这么下去,等我们这批老家伙干不动了,咱们国家的天空,就要靠外国的发动机来守护了!”
总设计师的话,这话让在座的心里都沉甸甸的。
如果说,在飞机制造厂看到的是“屠龙之术,用来杀鸡”的资源错配;那么在发动机研究所,看到的就是“凤凰泣血,孔雀东南飞”的人才悲歌。
第三站,调研组南下,来到了沪市的江南造船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