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惨白得像陈年宣纸，从黑岩山嶙峋的轮廓后渗出来时，林焰已经背着他的破背篓，站在了矿洞口的空地上。

一夜未眠。

眼皮沉得像是坠了铅，可身体里却有种奇异的清醒感。那缕紫色的气流在丹田里自行缓缓旋转，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笨拙而执着地沿着既定的路线，在他体内运行了一个又一个小周天。每一次循环，都带走一丝疲惫，换来一点微弱的暖意。

但林焰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垂着眼，盯着自己脚上那双露趾的破草鞋，右手紧紧握着镐柄，指甲几乎要嵌进粗糙的木纹里。掌心的紫纹藏在厚厚的煤灰和老茧下，但只要他稍稍凝神，就能感觉到那簇“火焰”在皮肤下微微搏动，散发着持续不断、却不灼人的温热。

仿佛体内真的多了一团小小的、永不熄灭的火。

“都他娘的死了爹还是跑了娘？给老子精神点！”

粗粝的骂声像钝刀子割过耳膜。监工赵虎提着条浸过桐油、乌黑发亮的牛皮鞭，从他那间独门独户的青砖屋里晃出来。膀大腰圆，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扫过空地上密密麻麻、衣衫褴褛的矿工，像屠夫在打量待宰的牲口。

人群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赵虎很满意这效果，慢悠悠踱到队伍前头，用鞭梢随意点着人：“你，昨天三十二筐，今天三十五。你，三十，今天三十三……”被点到的人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把腰弯得更低些。

空气里弥漫着煤灰、汗臭和恐惧混合的压抑气息。

林焰感觉到身旁的张小虎在发抖。这孩子才十四，瘦得像根麻杆，昨夜惊醒后就没再合眼，下半夜林焰能听见他牙齿打颤的细碎声响，还有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呜咽。此刻，张小虎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脸色惨白，身体紧绷得像拉满的弓。

“小虎，”林焰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低头，别看他的眼睛。”

张小虎猛地一颤，脑袋垂得更低了。

赵虎的脚步声停在林焰面前。

林焰能闻到对方身上隔夜的酒气，混杂着一股劣质头油的腻味。他没有抬头，视线里是赵虎那双崭新的、沾了点泥的牛皮靴。这双靴子，能换他们这些矿工三个月的口粮。

“哟，这不是咱们林大矿工吗？”赵虎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昨儿个交了……我看看账本啊……嚯，三十四筐？差一筐啊林焰。”

林焰的指节捏得发白，镐柄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知道，找茬开始了。昨夜他交筐时，赵虎明明只是骂了句扣饭，根本没提“差一筐”的事。这混蛋是算准了他今天体力不济，故意在众人面前拿他开刀，杀鸡儆猴。

“赵爷，”林焰抬起头，脸上挤出矿工们最熟练的那种、混合着卑微和讨好的笑容，“昨儿是我不对，摔了一跤耽搁了工夫，今晚一定补上，补五筐！不，十筐！”

这是矿上的规矩，或者说，是赵虎的规矩。当天任务没完成，可以“欠着”，但隔天必须连本带利地补回来，补不够，鞭子说话。

“今晚？”赵虎嗤笑一声，鞭梢抬起来，冰冷的鞭梢轻轻拍打着林焰的脸颊，力道不重，侮辱性却极强，“谁他妈跟你算今晚的账？老子说的是今天！现在！听明白了？”

他顿了顿，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猫戏老鼠的残忍快意，提高了嗓门，让所有人都能听清：

“昨天三十五筐，今天，交四十筐！”

话音落下，空地上一片死寂。

只有山风吹过矿洞发出的呜咽声，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四十筐。

这个数字像块巨石砸进死水潭，激起一圈圈无声的、绝望的涟漪。矿工们低着头，眼神交换着惊恐。黑岩矿的矿石坚硬，一个壮劳力，从早到晚拼死拼活，不吃不喝不歇，极限也就是三十五六筐。四十筐？那得是铁打的人，还得是矿脉极好的地段。

林焰所在的那个矿洞，是出了名的贫瘠难挖。

这是要往死里逼。

张小虎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被林焰用眼神死死按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