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工棚的路,林焰走了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从十四岁瘦骨嶙峋的少年,走到如今臂膀初显轮廓的青年。这条在矿山上蜿蜒的土路,他闭着眼都能数清有多少个坑洼、多少个拐角、哪里在下雨天会积起能淹到小腿的泥浆。
但今夜,这条路变得陌生。
每一步踏下去,脚底传来的触感都异常清晰——碎石的棱角、泥土的松软、甚至草叶在夜风中的颤动。耳朵能捕捉到方圆三十丈内的所有声音:远处工棚里监工赵虎打牌的叫骂、更夫敲梆子的空洞回响、夜枭蹲在枯树上的低鸣、还有……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
轰隆,轰隆。
像地底深处永不歇息的暗河。
林焰把右手攥得很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道紫色的火焰纹路藏在手掌里,却烫得像是握着一块刚从炉膛掏出的火炭。不,不是温度上的烫,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有生命在皮肤下游走的灼烧感。
他不敢低头看。
生怕一看,那道纹路就会自己发光,就会像矿洞里那具骸骨一样,化作紫光吞噬一切。
“林焰!”
粗哑的喊声从前头传来。矿工张大个儿提着盏破风灯站在岔路口,灯光把他佝偻的影子拉得老长:“磨蹭啥呢?赵扒皮刚点过名,说你今天没交够数,晚饭扣了!”
意料之中。
林焰闷闷地“嗯”了一声,走到张大个儿身边时,这个四十岁就已满脸皱纹的老矿工突然“咦”了一声,眯起眼凑近看他:“你小子……脸咋这么白?”
心脏骤停一拍。
林焰强作镇定,抬手抹了把脸,掌心顺势在脸颊上蹭过——故意用沾满煤灰的那面:“摔了一跤,啃了一嘴煤渣子,洗了洗。”
“洗?”张大个儿像是听见什么笑话,“咱这儿的水比油金贵,你小子舍得洗?”
“今天……挖到个渗水的小坑。”林焰含糊道,脚步不停往工棚方向走。
张大个儿也没追问,矿上的人活得都像枯井里的蛤蟆,对旁人的事提不起太多兴趣。他嘟囔着“年轻就是糟践东西”,提着灯晃悠着走远了。
林焰松了口气,这才发现后背又湿了一层冷汗。
工棚是三十人通铺的大窝棚,茅草顶,泥坯墙,夏天闷得像蒸笼,冬天漏风像冰窖。此刻棚子里鼾声、磨牙声、梦话声混作一团,空气里弥漫着汗臭、脚臭、还有劣质烟草燃烧后的呛人味儿。
林焰摸黑走到最角落的铺位——那是他的地盘,紧挨着漏风的墙缝,冬天最难熬的位置。同铺的张小虎已经蜷着身子睡着了,这个比他小两岁的少年睡觉总爱抱着膝盖,像个没安全感的孩子。
轻手轻脚躺下,破棉絮硬得硌人。
林焰睁着眼,盯着棚顶破洞外漏进来的一小片星空。掌心的灼烧感越来越强烈,像是有根烧红的针,沿着纹路一笔一划地刻。他咬咬牙,借着墙缝透进的微弱月光,缓缓摊开右手。
紫色纹路在黑暗里,幽幽地亮着。
不是幻觉。
那簇火焰形状的纹路,每一道线条都像是活物在缓慢呼吸,明暗交替。更诡异的是,纹路边缘的皮肤下,隐约有极细的、蛛网般的紫色细丝在蔓延,像树的根系,正悄无声息地向手腕延伸。
林焰用左手食指碰了碰。
“嘶——”
触电般的酥麻感从指尖窜遍全身,紧接着是热流。那道纹路仿佛被唤醒,亮度陡然增强了一瞬,映亮了半张草席。他慌忙握拳,把光捂在掌心里,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半晌,光暗下去。
但脑海里的东西,捂不住。
《紫霄焚天诀》——那四个燃烧的大字,还有随之涌入的、海量而破碎的信息,此刻正在意识深处翻腾。像一本被撕碎又胡乱拼凑的古老典籍,每一页都在争先恐后地展开:
“紫霄者,天地初开第一缕火精所化……”
“纳九天清气,炼地脉浊气,焚阴阳二气……”
“心脉为炉,气血为薪,神魂为火……”
“第一重:引气入体,开脉拓经……”
林焰不懂那些佶屈聱牙的古文,但当那些文字流过脑海时,一种本能的理解便自然浮现。仿佛这些知识本就刻在血脉里,只是被尘埃覆盖,如今被擦拭干净了。
他犹豫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