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烟容一瞬恍惚。

眼前恢复清明时，她手里正抓着沈却的衣服，而沈却，上半身不着寸缕，落在深色被褥间，遍布伤疤的身躯冷汗盈盈，在灯光下通明，全然寻不见一丝血色。

像是一小汪千疮百孔的、搁浅的月光。

男人眸中含着极力想要隐藏的痛楚，身形单薄，眼尾染上糜艳的红。

他在忍着，不想在她面前哭。

顾烟容恍然察觉，自己好像……好像回到了刚结婚的那天晚上。

那时，她太生气，脱下沈却的衣服后，却被他满身伤痕刺痛眼睛，瞬间连愤怒都浇熄，近乎是落荒而逃。

其实当初，看到沈却身体的那一刻，她是心疼的，只是那些心疼无法压制满腔愤怒，所以她没办法坦率地关心他。

现在想来……那时的沈却，应该很伤心吧。

顾烟容在心底叹一口气，将衣服又给人原样穿上。

一边穿，一边还心疼。

这人，也太瘦了……

沈却完全僵住。

只一瞬间，顾烟容的愤怒就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过于柔软的眼神。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很难看，难道，是看到这具丑陋的身体，所以怜悯他吗？

顾烟容系好最后一颗扣子，顿了顿，躬身，轻轻把人抱住。

拥抱沈却，已经成了她的习惯。她不想跟习惯抗衡，而且这明明是好习惯。

怀里的人单薄，周身都发凉，被她牢牢抱在怀里，喉间溢出惊喘。

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人抱过他。

虽然也曾幻想被顾烟容这样抱着，但多年的希冀终于降临时，感受到的却不是欢喜，而是惊惧。

他觉得自己不配。也觉得这个拥抱太舒服太温暖，像是虚假的梦。

顾烟容拢着过于细瘦的腰身，安抚地在他后背轻轻顺气。这人在发抖。

“对不起，”她说，“沈却，我会对你好的。”

怀里人悸颤更深，胸口剧烈起伏，冷汗顺着清瘦下颌滑落，苍白的唇启开，呼吸得愈发急促。

顾烟容松开怀抱，才看见他眸光都散失，身体虚软，硬撑着不在她面前倒下。

沈却视线一片模糊，他吃力喘息，只觉得茫然。这个拥抱太过真实，他甚至可以感知到顾烟容的心跳。

可为什么顾烟容突然抱他……

实在太过温暖，他下意识就想要沉溺。世间不会有比那更好的了，就算那个怀抱是吃人的深海，他也会义无反顾地将自己投进去。溺死也甘愿。

苍白的唇甚至隐现绛紫。

顾烟容连忙在他心口捋顺：“呼吸！”

涣散的墨瞳移向她，有些怔愣的眸光轻轻颤动，沈却猛然偏头呛咳，身形不稳地向一侧歪去，重新被顾烟容拢进怀里。

长睫颤动，露出失焦的眸，呛咳时，胸口不住挺动，脆弱长颈间青色脉络异常明显。

沈却在呛咳的间隙里艰难维持呼吸，整个人已经全然落入顾烟容怀中。

拍抚许久，这人呼吸才勉强平稳下来。

额头冷汗淋漓，狼狈靠在顾烟容颈间，一丝力气都提不起。

失色唇瓣翕动，声音轻得比一阵风更不易察觉：“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