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场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孙茂才盯着沈云希看了好几秒,敲了敲桌面:“参附汤救逆,具体怎么煎?附子怎么处理?万一病人针感迟钝,备用配穴选哪几个?”
三个问题连珠炮似的砸过来,底下的学员全替沈云希捏了把汗。
沈云希眼皮都没眨一下,张口就来:“黑顺片三钱,先用武火急煎半个钟头去乌头碱毒性,尝着不麻舌了,再下红参文火合煎取汁。
病人阳气衰微,服药得用温热少量的法子,防格拒吐出。
至于针感迟钝,说明气血阻滞,直接加刺双侧太溪和复溜,用九六补泻法催气,不出三息必有热感传至小腹。”
孙茂才捻着胡须的手顿住,眼里放出亮光。
“胡闹!简直是草菅人命!”
坐在前排的县医院刘大夫猛地站起身,哗啦一下翻开手里的《内科学》教材,指着上面的条文大声嚷嚷:
“休克抢救分秒必争,你不先建立静脉通道扩容升压,搁这儿熬汤药捻银针?等你的汤药熬好,病人早凉透了!孙老,这种野路子方案绝对不能给高分!”
“坐下!”孙茂才把茶缸往桌上一磕,抬手压住刘大夫:“题目背景写得清清楚楚,基层卫生所断药断电,你拿什么建立静脉通道?靠你这张嘴去扩容?”
刘大夫脖子一梗,脸涨成了猪肝色,讪讪地坐了回去。
这时候,主考席最边上一直没吭声的陈教授站了起来。
老人家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中山装,步子却稳当,径直走到沈云希面前的铜人模型旁。
他戴上老花镜,弯下腰,凑近了细看模型大椎、曲池和关元穴上的几根银针。
看了一阵,又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拈了拈针柄的进针角度和深度。
“进针三寸,三退一进,针尖微迎经脉走向。”陈教授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直直盯着沈云希,“这是失传多年的‘透天凉’与‘烧山火’同施的化境手法。小同志,你师父是谁?”
全场哗然。
连孙茂才都惊讶地站了起来,快步走到模型跟前。
沈云希垂下眼睫,态度恭敬却滴水不漏:“回陈老的话,没什么名师,就是家里长辈留下的手札,我自已照着瞎琢磨练出来的。”
陈教授深深看了她两眼,没再逼问。他直起腰,走回座位,提笔在考核本上重重记下了几笔。
下午四点,红榜贴在了县卫生局的宣传栏上。
培训班结业总结大会上,孙茂才拿着成绩单,嗓门洪亮地念道:“本次全县基层医疗骨干培训,实操考核第一名,和平公社医院沈云哲!急救方案设计第一名,还是沈云哲!双料第一!”
台下掌声雷动,几十号各地来的大夫齐刷刷往沈云希那边看。
刘大夫排在第三,被一个公社来的年轻知青死死压在底下,一张脸黑得跟锅底灰似的,散会哨声一响,夹着教材灰溜溜地最先钻出了大门。
沈云希刚收拾好帆布包走出礼堂,陈教授在走廊拐角处叫住了她。
四下无人,老人家从兜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塞进她手里。
“你那手针法,放在公社医院太屈才。”陈教授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压得很低,“纸条上是省城中医研究所的旧址和一个人的名字。以后要是有机会去省城,或者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去这个地方找他,就说是我老陈介绍的。”
沈云希展开扫了一眼,将纸条妥帖地收进贴身内兜:“谢谢陈老。”
“好好干,中医的魂没丢,好啊。”陈教授欣慰地点点头,背着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