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山哥，别说了，这件事不是你的错。”

这会儿看着他一股脑把所有罪责都揽到自已身上，沈令仪鼻尖猛地一酸，连忙开口打断，“你们上前线打仗，那会儿我们在后方光是看报纸上的战报，都晓得仗打得有多惨烈。”

她慢慢说着，带着些追忆，“我不知道你是为着什么，但我能明白的是，一定是对国家、对战事、对老百姓有益的事。”

话说到后面，她的嗓音也跟着发颤。

这并不是指沈令仪原谅了孟庆山的“放弃”，还替他开脱。

而是从一开始，在面对可能的“被选择”时，她先一步让自已能够“去选择”。

沈令仪在独自叩问内心时，向来坦诚，也不吝啬于承认，在她心里，自已重于一切！

比刚刚她对着孟庆山所说的，家、国、百姓，都重要一万倍。

因为“我即世界”。

若是“我”不在了，这世间种种于“我”而便毫无意义。

所以即便是她也懂孟庆山肩上的分量，残酷的战事面前，能够拼出去的这一份力量，或许可以护住千千万万素不相识的普通人。

相比之下，作为妻子的沈令仪不过是守了一段日子的寡。

既不会挨饿，也不会受冻，更不会危及性命。

对于一个将家国看得极重的人来说，这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所以孟庆山也许有过纠结，但还是果断的做下决定。

在沈令仪不知情的情况下，“放弃”了她。

毕竟，哪怕他不知情有一个陆明扬横亘在这场婚姻中，按照常理发展，等风波落定，沈令仪只要等上几个月，他们又能夫妻团圆。

即使最坏的结果发生，孟庆山在执行任务时真的牺牲，往后沈令仪未必不能再寻归宿。

说到底，不过是阴差阳错，造化弄人。

“要是非寻一个缘由，那就怪老天爷吧，我们谁都没有错，你也是，明扬也是。”

而沈令仪能在此时大度的说出“我不怪你”，当然也是因为在孟庆山不知情的情况下，她也同样先一步放弃了他。

这何尝不是一种公平呢？

她一字一句说着，理智虽如此，可眼泪仍旧悄无声息漫上来，顺着脸颊静静往下淌。

直到一滴泪珠落在手背上，感受到湿意，才恍然察觉自已哭了。

往日里偶尔掉泪，也都是别有目的，是演给旁人看的，她知道自已在哭，甚至知道该怎么做出表情更符合当下的需要，谋取更大的利益。

像现在这样不受控制、不知不觉涌上来的眼泪。

这样发自心底、拦不住的难过。

其实并不多见。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孟庆山看见她落泪，身体比念头反应得更快就想倾身过去，替她擦去脸上的泪。

可刚抬了半个身子，理智猛地拽住了他，动作僵住又硬生生收了回来，重新坐回沙发上。

从前他是她的丈夫，她掉眼泪，他替她拭泪是天经地义。

甚至，作为丈夫，本就不该让自已的妻子受委屈到落泪。

可现在呢，他算她的什么人？

孟庆山自已都说不清。

曾经，他们是有名有份的夫妻。

如今，他们是无名无分的故人。

这事，在听到那句“孟婶子”不是已经有了答案，在听到这句“明扬无错”时，更是哪怕一个傻子也该领悟了。

令仪今天大概是不会跟他走了。

孟庆山，你还要在这里揣着明白装糊涂吗？

他在心里问自已。

可是真疼啊，疼得五脏六腑都跟着抽痛。

她流下来的哪里是眼泪，分明是那座高地上击中他的子弹，击穿他的胸膛，穿透脊背，留下一道再也没法愈合的贯穿伤和游魂一样在人间的躯干。

就在他失神的这短短一瞬，陆明扬动了。

方才沈令仪侧着身子对着孟庆山说话，他虽一直留心着她，可没能第一时间看见她落泪，因此慢了孟庆山半步。

可孟庆山这一顿，陆明扬却没有那么多犹豫，也顾不得在那装什么不争不抢，立刻起身到沈令仪身侧。

他眉头紧紧蹙着，眼神里的疼惜和方才刻意装出来浮于表面的大度从容完全两样。

从衣兜里摸出一方手帕，动作放得极轻极柔，小心翼翼拿手帕拭去沈令仪脸颊上的泪痕。

擦干净后，又安抚地把她散落在颊边的碎发捋到耳后，拿起桌上那杯温茶递到她手上，示意她喝一口润润嗓子。

沈令仪坐在那，对于陆明扬的亲近并不陌生，习惯地受着他这番照料，虽然两个人没有什么过分亲昵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