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沈令仪掩饰得太过不露痕迹,又或许是齐钧心中对她始终带着一层厚重的滤镜。
听完她一番叙述,齐钧竟没能察觉昔日小妹妹话语底下潜藏的郁结与不甘,只当她如同自已一般,历经世事沉浮,坦然接纳了命运的安排。
心头只余下震惊和心疼。
一别数年,他万万没有想到沈家竟遭遇这般灭顶的变故。
这些年跟随钱老治学,他见过不少动荡风波,在他的认知里,彼时相关政策虽收紧,可只要主动配合,并不会被逼至绝境。
沈叔父素来淡泊通透,遇事理应懂得周旋自保,他原以为沈家纵然受挫,也不会真的伤筋动骨。
哪里能料到家中藏着内贼,遭人恶意罗织罪名,迎来一场避无可避的无妄之灾。
万千心疼涌上来,齐钧倾身将沈令仪揽入怀中,手掌一下下缓慢抚着她的后背。
“那孟营长……对你好不好?”
沈令仪安然地倚靠在他怀中。
这拥抱坦荡干净,不含半分男女情爱,纯粹是兄长给予妹妹的庇护。
长久以来紧绷的心弦在此刻得以松弛些许,不必时时伪装,不必步步提防,难得寻到一丝如同归向亲人的依靠。
她温顺地靠着,沉默片刻,用力点了点头:“他对我很好,特别好。”
话语落在口中,心底却泛起复杂难的波澜。
孟庆山给予的关怀真切实在,可这份感情,从来都不是她真正想要的。
她不甘困在旁人定义的圆满生活里。
她想要更多。
是孟庆山永远无法成全的多。
思绪不自觉飘向陆明扬。
一边是名义上关怀恩爱的丈夫,一边是暗中互通心意的人。
未曾重逢齐钧之前,她孑然一身,举目无亲,行事毫无顾忌,心中没有半分负担。
她甚至暗自想过,倘若来日走到末路,九泉之下与父母重逢,若是爸爸责骂她败坏家风,她也甘愿承受,自会向父母叩首认错。
可如今再度见到齐钧。
在沈令仪心中,齐钧象征着她一生中最明媚无忧的时光。
那段岁月没有阴谋算计,不见世事黑暗,她最大的烦恼不过是淘气闯祸,被父母数落,即使是这样,也是雷声大雨点小,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而且每每此时,只要二哥哥在,就总会出面替她遮掩周全,待到无人之时,再耐心同她讲道理。
一念及此,泛起酸涩。
二哥哥,我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淘淘了。
我藏了太多不甘,再也回不到从前。
这边,齐钧听见她笃定的答复,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些,最后拍了拍她的脊背,慢慢松开怀抱,向后退开些许距离。
视线落上去,才看清沈令仪眼尾泛着一层淡淡的红,眼底水光氤氲。
齐钧见状,抬起手,又怕自已的手心摸过别的东西脏,便用食指的指背蹭过她的脸颊,拭去滑落的泪珠。
他不愿见沈令仪过于沉溺过往的伤心,便开玩笑:“原以为此番重逢,该是一桩喜事,没想到到头来竟是轮番诉苦,活脱脱成了两个小苦瓜开大会。”
沈令仪被他逗得鼻尖一酸,终究忍不住破涕,露出一抹笑意。
其实以齐钧的秉性,纵然知晓所有真相,绝不会出卖告发自已。
可他一生立身端正、行止磊落,必然会苦口婆心地劝她回头,教她守正明理、归回正道。
可她早已深陷泥沼,走的本就是一条旁人看不懂、也走不通的歪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