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反感齐钧的清正坦荡。

可她的挣扎与恨意，也是千真万确。

世事从来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各人有各人的际遇，各人有各人的取舍。

没人能替别人释怀，没人能替别人成全，更没人能替别人走完这一生的路。

像是想到了什么，齐钧神色郑重地开口，不过声音压得更低了。

虽然周遭林间僻静，寻常极少有人前来，可要开口说的内容实在是兹事体大，这是出于一种不得不的谨慎。

“令仪，倘若你过得不开心，我可以送你走。”

沈令仪眼神茫然：“送我……去哪里？”

齐钧用口型无声地说出南洋，又低声跟她解释个中原委：

“我父母当年留下的门路至今还在。前两年互通书信，他们还劝我若是有意离开可以借此，只是我心意已定，不愿远走，便一直搁置着。今日见到你，才想起还有这样一条退路。”

突如其来的选择摆在眼前，沈令仪心绪纷乱，一时难以说出确切答复。

“这件事干系重大，你不必仓促答复。”齐钧体贴地留出思索的余地，“这个承诺一直有效，但最好在考察团结束之前拿定主意。”

等到调研结束，齐钧便要随同钱老返回京市。

这般机密大事，绝不能依靠书信往来传递消息，唯有眼下能够当面相见，才方便互通抉择。

齐钧已然想好，若是她决意离开，他便尽力安排送她去南洋，他的父母定会善待她。

沈令仪沉吟片刻，并未打算拖延思索，转瞬心中已有决断。

她抬眼，语气坚定：“我选择留下来。”

齐钧听闻答案，自然而然认定，是孟庆山待她温存体贴，夫妻之间有情义，她才甘愿留下。

毕竟，远赴海外终究是无路可走之下的备选，有了所眷恋的家庭，自然不愿再度漂泊。

他没忍住，又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顶，虽然眼前的女孩早已是大姑娘了，这样的触碰实在非君子之礼。

继而感慨道：“看来方才你没有瞒我，你丈夫确实待你极好。”

见齐钧误会是这个缘故，沈令仪没有反驳。

她选择留下，从来不是因为孟庆山。

虽则齐钧说得轻描淡写，可这条路潜藏的凶险，沈令仪心知肚明。

一旦计划败露，齐钧要承担难以估量的罪责，一路远行同样步步危机，稍有差池，所有人都会万劫不复。

她不忍心叫二哥哥为自已赌上一切，也不愿自已去赌那个未知。

退一步说，就算一路顺利抵达南洋，依靠齐家庇护度日，纵然衣食无忧，于她而，不过是狼狈出逃，如同败者仓皇避世。

她不甘心就此认输。

她想要留下来，在这片土地一步步向上站稳脚跟。

报仇固然是心底执念，可那个老东西年事已高，或许不必等到她寻到机会，对方便会被老天爷带走。

她的前路，从来不会单单依靠一腔恨意支撑。

当年父亲被这套世俗规则碾压，落得那般结局。

既然无处逃离，她便要留在局中，顺着这套规则不断向上攀爬。

她想要战胜的，从来不是单一某个人，而是这沉浮难料、身不由已的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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