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他临近毕业,师从德高望重的钱老,深得恩师器重。
新华国即将建立,百废待兴,各行各业皆缺人才。
钱老惜才,屡次恳切劝他留下:寒窗苦读数十载,学成当报效故土,国家正是用人之际,青年学子当担重任,不该避世远走。
一边是阖家团圆、远避乱世的退路,一边是恩师期许、家国所需的初心。
登船前夕,他反复斟酌,最终毅然决然,放弃南洋优渥的生活,留在了故土。
最初两年,一切尚且如预想般顺遂。
他潜心跟随老师治学调研,日子虽然清苦却在学术上颇有受益。
彼时他心中早已计划好了,待局势明朗、学业扎根,便回乡探望,看看沈叔父与送他离开时躲在沈伯母怀里哭的一塌糊涂的小令仪。
可世事无常,风云骤变。
没过多久,全国成分审查仿佛是一下子收紧。
齐家老牌大资本家的出身、海外直系亲属的关系,错综复杂的关系,瞬间让他身处风口浪尖。
审查轮番到访,履历、关系、过往经历被反复翻查,风声鹤唳,步步维艰。
那段时日,他处境艰难窘迫。
钱老心怀愧疚,始终觉得是自已执意挽留,才让最得意的学生落得这般境地。
为此不顾外界压力、不惧牵连风险,一力挺身力保于他。
也正是靠着恩师力排众议的庇护、倾力周全,他才熬过那段最为凶险艰难的日子,得以继续留在学校任职,跟随钱老治学,兼任秘书与助教,平安走到如今。
沈令仪听到这里,低声唤了一句:“二哥哥。”
她亲身体会过世事动荡,清楚这般处境背后藏着多少难以说的艰险。
齐钧话说得坦然平淡,可沈令仪心里明白,这些年的他究竟渡过多少难关。
齐钧抬眼对上她满是担忧的目光,心头一软,伸手揉了揉她的额发,温声宽慰:
“没事了,全都过去了。”
沈令仪仍旧蹙眉追问:“那你执意留在国内,伯父伯母他们……”
提起双亲,齐钧神色稍缓:“当初我决意留下,父母一开始是极力反对的,可拗不过我的想法,最后只能松口放行。”
忆起登船那日,父母含泪挽留,满眼恳切的样子,那时候他还想着,不过是暂时分离,等局势稳定下来,总有重逢的机会。
谁能想到,当年一别,竟要成永诀。
长久没能互通音讯,远在海外的亲人成了他一处不能轻易触碰的隐痛。
这份绵长的思念,在外人面前半分也不能流露,身份处境由不得他倾诉分毫。
也只有面对沈令仪,他才愿意卸下一层防备,任由心底情绪漫上来。
沉默片刻,他整理心绪,既是宽慰沈令仪,也是在劝慰自已:“我上头有兄长,底下还有幼弟,有他们守在父母身边承欢膝下。我留在国内治学、为国效力,如此,也算最好的安排。”
其实起初两年,他尚且能与南洋的父母书信往来、互通平安。
可随着审查愈发严苛,他自身难保,海外关系成了最大忌讳,丝毫不敢再有牵扯。
为自保,更为了不拖累远在南洋的家人、不连累故土仅剩的旧友,他主动斩断了所有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