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钧坐在一旁,执笔记录,偶尔低声询问细节,完全公事公办,与她始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一上午的忙碌转瞬即逝。
午饭后有短暂的休憩空档,大家各自散开回屋休整,竹楼内外渐渐安静下来。
沈令仪与陆明意道别,借口去山林采摘新鲜白花更换窗台枯花,独自顺着屋后小路,往僻静的溪边走去。
她心知肚明,昨日短暂对视、无声默契,齐钧定然会寻机与她单独相见。
后山小路草木葱郁,芭蕉叶长得格外大遮住烈日,投下连片阴凉。林间清风徐徐,草木湿气混着野花清香,沁人心脾。
行至溪水边,一眼便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齐钧独坐溪水中央的青石上,膝头摊着笔记本,钢笔静置一侧,垂眸看着流水沉思。
周遭无人静谧,恰好是独处谈话的绝佳之地。
听见渐近的脚步声,他抬眸看来。
日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落在他眉眼之间,冲淡了几分书卷儒雅的清冷。
他起身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藏着时隔六年的复杂与感慨。
“令仪,好久不见。”
这句话,是故人偶遇的寒暄,没有过分亲昵,亦没有刻意疏离,像是一时拿不准她是否还和旧日一样,故而不敢过于亲近。
齐钧目光扫过她眉眼感慨:“一别数年,当初还只到我肩头的小丫头,如今已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我险些不敢认。”
一句问候,瞬间扯碎了六年的别离隔阂,儿时相伴读书、朝夕相处的画面,尽数涌上心头。
沈令仪压下心间翻涌的酸涩与急切,急声唤道:“二哥哥。”
这句称呼直接打破了两个人因为长久分别生出的一点距离感。
这几日,沈令仪碍于旁人在场,对着齐钧演出一副素不相识的陌路人样子。
可表面的平静之下,积压已久的疑惑、惦念与惴惴不安始终横亘心底,半点不曾消散。
眼见叫她急了好些天的罪魁祸首,还能坐在这老僧入定一样从容淡定,不急不躁模样,沈令仪心里更是焦灼,几乎快要急得团团转。
她望着眼前这张熟悉的眉眼,哪里还有闲情逸致叙旧:
“二哥哥,你可急死我了,我有一肚子的问题想问你。”
齐钧望着她,清晰看见小姑娘的满腔疑问尽数摆在脸上,喜怒哀乐根本藏不住。
时隔六年,世事辗转,历经无数风波,可沈令仪这般和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时别无二致,仿佛从来没有变过。
“再急,也要一件一件说。”他抬手示意她落座身旁,“你先说,还是我先说?”
“你先说。”沈令仪毫不犹豫,抬眸定定看着他,竹筒倒豆子般一股脑的问出来,“当年伯父伯母明明带着全家迁往南洋避难,所有人都走了,你为什么留了下来?”
提及旧事,齐钧眼底的温和淡去几分,染上一抹淡淡的沉慨。
他侧身望向潺潺流水,语声平缓道出当年原委。
当年时局动荡风声渐紧,齐家早已在南洋铺好根基,为保全家安稳,父辈下定决心举家南迁避祸。
临行前,父母再三劝他一同离去,只求平安度日、远离纷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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