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勐撒的第一夜，沈令仪睡得格外沉。

竹楼的篾墙似乎是没有那么封闭，山间潮湿清润的雾气像是从四面八方的一点点漫入屋内，

傍晚送热水时，老阿妈特意指着窗台陶罐里的花枝，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叮嘱她们。

沈令仪不大能听得懂，两个人连说带比划的才完成了这场磕磕绊绊的对话。

应该是说山里蛇虫繁盛，湿气极重，唯独这种野花自带清气，最能驱避蚊虫蛇蚁。若是花束枯蔫了，不必客气，只管去屋后山林再摘新鲜的换上，那一片长了许多。

天光微亮时，沈令仪在山野漫开的草木清苦里醒来。

这会还比较早，但她已经没了睡意，其实是因为有些认床。

呼吸声里，整幢竹楼此刻还沉在清晨的静谧，周遭半点异响或是走动也无。

陆明意和方老师她们都住这一栋楼，沈令仪是最靠边的屋子，中间是方老师，那头则是陆明意。

她俩应该还没起，因为是木质楼板，一走动就会有“咯吱”“咯吱”的声音。

但凡有人起身、走动、整理衣物，行动间总会透过木板缝隙传来动静。

也正是因此，沈令仪虽然醒了，一时半会的没着急起床，怕扰了同伴的好眠。

不过屋外早已褪去深夜的沉寂。

破晓后的山林似乎是格外鲜活，残留的夜虫声混着清脆鸟鸣，一下接一下的飘进窗来。

楼下村寨里已经有人陆续起身，脚步声、开门的吱呀声、邻里低声说话的模糊动静此起彼伏，隔着一层竹楼听得真切。

傣家口音说起来像是带着好听的调子，像是翠鸟歌唱，远远的听得含糊朦胧，即便听清了语调，也完全辨不出字句内容。

沈令仪回了回神，一时有些发呆。

片刻后，隔壁楼板终于传来些许动静，想来她们陆陆续续也醒了。

沈令仪这才撑着竹席起身收拾整理。

吃过简单朴素的傣家早食，一行人陆续走到寨口的大青树下集合。

昨夜用过的矮竹桌还摆在原地，桌上摊着长老连夜手绘的村寨地形图，各家竹楼位置、田间小路、山林进出口都标注得清晰明白。

考察团的人自发围坐成一圈，凑在桌前等候安排。

钱老年岁已高，只端坐主位坐镇全局，并未开口说什么。

他侧头低声跟身旁的齐钧嘱咐了几句，交代好今日的核心任务。

得到老师示意，齐钧当即起身，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有条不紊地开始布置当日工作。

“今天咱们核心做好入户摸排工作，摸清全寨学龄孩童的真实情况。逐户登记每户孩童人数、具体年龄、识字基础，以及汉语听懂程度、是否能够简单对话，信息务必详实。”

他话说到一半，视线余光瞥见不远处站着的沈令仪与方敏二人，稍作停顿。

随即侧头低声跟一旁的师弟交代了两句，那人立刻会意，快步走至两人面前，邀请她俩也加入本次村寨摸排调研工作。

待二人点头应允、归队就位，齐钧才继续接着方才的内容，沉稳部署收尾：

“我们这次下乡调研的根本目的，就是摸透边疆民族村寨的文教短板。把基层真实底数摸排清楚，后续才能因地制宜开设启蒙试教课，贴合村寨孩子的接受节奏打磨教学方式。”

分工安排明确后，众人按照既定分组，分头散开，开启一天的入户走访摸排工作。

不知不觉日头已然西斜，暖融融的余晖掠过山脊，把整片山林村寨都染得柔和朦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