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口矗立一株数人合抱的大青树,是全寨敬奉的神树,浓荫铺展,护住寨门入口。
顺着向内望去,一座座高脚竹楼错落散布,竹楼以木柱支撑离地数尺,竹篾作墙、茅草覆顶,户户围着竹篱笆小院,院内种着芭蕉、柚子与香茅草。
村寨卓巴带着数位族人,同县民委随行干部、公社基层干事一道,早在寨口等候。
年过六旬的老者头缠藏青粗布头巾,小臂布着傣族传统文身,牙齿染成深黑,一口半生不熟的汉话,语调温厚质朴。
“县里提前捎来消息,屋子都打扫的干干净净。寨里空置竹楼不少,我们扫净地面,铺上新编竹席,每间屋角备下晒干的香茅草与艾蒿,入夜点燃驱蚊虫。条件简陋,还望各位多多担待。”
众人顺着他指引望向寨内连片竹楼。竹楼离地架空,通风干爽。
随行的战士统一安置在靠近寨门的几间屋舍,考察团教员、军区随行人员分区落脚。除去轮值守卫的战士,其余人大都能分到单独一间,起居互不干扰。
一路舟车辗转,火车、骡车接连赶路,此时日头西斜,临近傍晚。
各自回屋草草收拾行囊,不多时暮色层层沉落,山林间晚风渐起,淡淡的草木潮气漫遍村寨。
寨里早已备下晚饭。傣家待客不拘繁礼,把几张矮竹桌拼接成长条。
新伐青竹盛装糯米焖出竹筒饭,竹香浸透米粒;芭蕉叶裹着鲜鱼炭火慢烤,外皮微焦,汁水牢牢锁在叶中;另有舂木瓜丝、腌野蕨、傣味酸笋、香炸青苔,搭配小米辣与青柠调出来的蘸水,皆是边境村寨地道风味。
钱老待人随和,伸手邀村寨卓巴同席落座。
“卓巴年长,是寨子主人,该坐上首。大家远道来走访,不必讲究客套。”
沈令仪抬眼望去,齐钧依旧陪在钱老身侧。
这里气候湿热,一行人早已换下赶路时的正装,换上轻薄粗布对襟短衫、宽松长裤,褪去城里读书人的拘谨,模样自在松弛。
桌上菜肴琳琅满目,和沈令仪往日在临澜尝过的滇菜截然不同。
同属一省,地域相隔数百里,民族风物却判若两样
她持筷夹起一块芭蕉叶烤鱼,蘸上一碟青柠小米辣蘸水送入口中,肉细嫩软滑,炭火焦香混着果酸与鲜辣,清爽不腻,味蕾骤然一亮。
心中一动,她没有同斜对面的陆明扬搭话,反倒侧过身碰了碰陆明意的胳膊:
“明意,你尝尝这条鱼。”
陆明意闻立刻夹了一块入口,眼睛倏地睁大,连连点头,埋头吃得津津有味。
陆明扬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沈令仪忙着招呼陆明意,全然没有顾及斜对面的他。
他心底并无半分失落。
这又有何妨呢?
人已经好好坐在眼前,便胜过一切。
目光落向方才沈令仪下筷的位置,他伸出筷子,循着同一处夹起一块鱼肉,慢慢品尝。
矮竹桌上竹筒米酒冒着淡淡的清甜酒香,村寨卓巴叹了口气,语气沉沉说起寨里难处。
“说起这学堂,寨头搭了一间,可就是没先生。一群娃娃整日在林间田埂游荡,没人教识字,连汉话都说不利索。”
齐钧思及此,来的路上,他和老师也讨论过这个问题。
此地各族杂居,不少孩童乃至年轻族人日常只说本民族语,听不懂、讲不好汉话,更谈不上读写。
想要办学启蒙,不能直接照搬课本,硬生搬硬套只会收效甚微。
首要之事便是循序渐进推广通用汉话,再结合本地生产、民俗,编订贴合村寨生活的简易乡土教材,从最简单的字词、日常用语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