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意瞬间包裹全身,她把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几缕湿发贴在颈侧,带着水花的拳头捶在他胸膛上。
“你吓我一大跳!长本事了是不是?”
他不躲不闪,任由她轻捶,眼底盛着浅浅笑意,气息近在咫尺,水珠从他眉骨滴落,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
“怕你在外面站久了着凉。”
她的手从拳头化作柔软的手掌,贴在他胸口不曾移开,低下头嘟囔了一句。
“算你找了个好理由。”
孟庆山顺势将她往怀里拢了拢,水波在两人之间一圈圈漾开。
温热的泉水缓缓漫过周身,暖意一点点渗入四肢百骸,连日来的疲惫,都在氤氲水汽中悄然化开,只余下满心安定。
沈令仪背靠在孟庆山胸口,水面没过肩头,白雾袅袅升腾。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鸟鸣,不知藏在哪片枝叶之间。
周遭安静下来,两人的呼吸与温泉的温度渐渐相融,只剩泉水潺潺流淌的轻响。
“庆山哥。”
“嗯。”
“我家以前也有一个温泉庄子。”她的声音在水汽里格外轻柔。
氤氲的热气放缓了心绪,将平日里竖起的防备也悄然揉散,她卸下层层伪装,说起了压藏的旧事。
“比这个小,是我爷爷置下的,在省城郊外的山里头。每年秋冬爸爸都带我和妈妈去泡,说温泉水养生,泡了对身体好。”
“庄子里有个老厨子,会做时令菜,秋天用山菌炖鸡,冬天用冬笋焖肉。爸爸有时候泡完了温泉,坐在廊下喝茶,还会请戏班子来唱堂会。”
“后来抗战的时候,家里就把那个庄子捐了,义卖换成钱捐给了前线,那以后就再没去过了。”
尘封的往事被水汽掀开一角,她语气平缓,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
孟庆山没有插话,只是稳稳环住她的腰,两人一同轻靠在温热的池壁上,任由泉水漫过肩头。
孟庆山的目光落在她发顶,安静而专注。
沈令仪说完,偏过头看向他:
“你呢?那时你在做什么?”
从前她对他的打探,总带着几分目的与权衡,可此刻心底的好奇,纯粹而真切。
孟庆山搂着她的腰,沉默片刻,思绪飘回遥远的过往,声音低沉而缓慢:
“我十五岁就从军了。现在大家都说当兵光荣,但当时我什么都不懂,只是为了找一个吃饱饭,有奔头的地方,还不用像是当小工一样要挨打。”
“那时候日子比现在苦多了,吃住行军样样艰难,可队伍里头纪律严明,大家都是兄弟姐妹,官兵平等,不许打人。
而且大家都是苦出身,相互帮助,都有一股昂扬的心气,再难的日子也看得见奔头。”
“行军打仗的空余时间,部队还教新兵学文化,老兵带着新兵识字,要是遇上白天黑夜的行军,前面的人把字写在背包上,后面的人边走边记。”
“我这点底子的字,全是行军路上一点点攒出来的。”
他思绪散漫,想到哪便说到哪,眼神悠远,整个人仿佛沉在了旧时光里,只有细碎而真切的过往。
“后来认得字越来越多,我从新兵熬成老兵,又换我去教后面新来的战士。”
听着他轻描淡写说起那些艰苦岁月,却从头到尾不曾抱怨半分苦累,沈令仪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从他掌心抽出,扣住他的手指,十指相扣。
泉水潺潺,风静林幽。
呼吸相融,心跳相依,一池温软的泉水裹着两人,时间在此刻,温柔得恰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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