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沈令仪推开堂屋门,在院里小小的打了一哈欠,日头还隐在晨光的薄雾里,空气中带着潮意浸润花草的气息。
她端着搪瓷缸子,蹲在水池边漱口,漱到一半,目光落在墙角。
那几枝三角梅开花了。
紫红色的,一簇一簇挤在枝头,花瓣薄得像纸,在晨光里微微透亮。
是她刚来那两天,从路边折回来的。
孟庆山说这些紫红色的花叫三角梅,漫山遍野的都是,特别好养活,插根枝就能活。
于是,她就折了几枝,回来把枝干埋到在墙角,偶尔浇水,偶尔雨水地灌溉。
没成想,竟然确实活了。
还长得这样茂盛生机。
前两天结了小骨朵,今天这一夜就全部绽放。
沈令仪蹲在那,安静地欣赏,伸手小心翼翼的把花枝托起来,看了又看。
紫红色的花瓣从枝头一直开到枝尾,开了七八簇。枝干上又抽出几根新枝,嫩绿的,毛茸茸的,顶着米粒大的花苞。
把新生的花枝小心地放回去,仔细端详。
之前说要种花,看来是时候要把这事提上日程。
沈令仪的目光从这枝三角梅移开,沿着墙根走了一圈。
院墙是土坯的,夯得结实,和营区所有的院墙一样,墙角堆着几块碎砖头,砖缝里冒出一丛不知名的野草。
如果沿着墙根种一排爬藤的花,三角梅,或者蔷薇。让它们顺着墙往上爬,爬到墙头,爬满一整面。春天开花的时候,整面墙都是绿意和花色的交相辉映。
她想起从前读过的一本书,屠格涅夫的《贵族之家》。
是在她十五岁那年夏天,坐在窗台边翻完的。
书里写丽莎家的花园,老宅的墙上爬满了常春藤和蔷薇,花开的时候,整面墙都是红的白的。丽莎就坐在花墙底下看书,日头从花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手背上。
她把那一段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想象着那是怎样的一面墙。
省城的家里没有这样的墙。院子里种的是石榴树,墙是青砖的,干干净净,什么也没爬。
那时候她就想,将来自已有了院子,一定要种一面花墙。
孟庆山从水房打了热水回来,看见她站在院子里,端着搪瓷缸子,一动不动地看着院墙。
“看什么呢?”
“庆山哥。”沈令仪转过身,兴冲冲地,边伸出胳膊比划,“我想沿着墙根,种一排爬藤的花,三角梅也行,蔷薇也行。让它们顺着墙往上爬,爬满一整面墙。”
“爬满一整面墙?”
“对!春天开花的时候,整面墙都是花。”她把搪瓷缸子放在窗台上,“我以前读过一本书,里头写了一个花园,老宅的墙上爬满了蔷薇和常春藤。花开的时候——”
“令仪,先进来吃饭吧。”孟庆山没有接茬,而是打断她。
吃早饭的时候,沈令仪又把种花墙的念头说了一遍。
她把丽莎的花园描述得很仔细。
蔷薇怎么爬,常春藤怎么垂,日头怎么从花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特意略过了“贵族之家”这个敏感的书名,只说是一本书里看来的。
孟庆山听完,把碗搁在桌上。
“令仪,种花不是不行,但把整面墙爬满花,弄得跟,”他停了一下,找了一个词,眉头拧紧,“跟资产阶级的花园洋房一样。咱这是军区家属院,是军营,你种几棵花在自家院子里头,没人说什么。把整面墙都爬满了,别人怎么看?”
“这是搞小资主义。”他一锤定音,“影响不好。”
“小资主义”四个字重锤一样落在地上,又砸进她的耳朵,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不留情的继续往深处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