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家和陆家,是从根据地就结下的交情。
那时候,全国都还在打仗,陆明扬的父亲是师长,付兰英的父亲是根据地医院的院长,
两家的缘分,是从一场手术开始的。
一九四零年的那场战争打得极其激烈,陆师长在前线被榴弹击中,弹片从肋骨间穿进去,嵌在要害位置,被警卫排抬下来的时候人已经休克了。
军医围着会诊完,谁都不敢拍板。
取,怕伤着大血管。
不取,人活不了几天。
当时,付院长刚下手术台,他看完伤口,当机立断,取,那场手术他是主刀。
手术做了四个多钟头,条件艰苦,没有电,没有无影灯。
窗户上挂着白布单,护士举着手电筒。
付院长拿着手术刀,心稳手稳,弹片取出来,“当啷”一声落进弯盘里。
陆师长活了。
自此,两家有了过命的交情,连带着孩子也走动多了。
陆明扬和付兰英在根据地保育小学是同班。付兰英当时是个疯丫头,带着一堆弟弟妹妹,爬树掏鸟窝。
陆明扬则跟他们都不一样,在一群疯跑的孩子里显得格外安静,他时常坐在台阶上看书。
那时条件艰苦,书是稀罕东西,所以他看得也杂,有什么看什么,有时是陆师长的军事战略的书,有时是根据地来的进步学生带的书。
付兰英和陆明扬很少说话,顶多是她爸爸带着她去陆家拜访。
要说是拜访,实在有些郑重。
几个土窑洞,走动串门子罢了。
两个孩子在大人的示意下打个招呼。
陆明扬十三岁那年,被陆师长送去给老总当勤务兵。
当时陆师长跟她爸说,这孩子,养在跟前养不出什么出息,送出去摔打摔打。
之后的三年,付兰英都没见过陆明扬。
那时候她还小,不懂什么男女之情,只是偶尔想起这个有些文气的小哥哥。
陆明扬在延梁一待就是三年。当勤务兵操心的事情多,扫地、打水、送信、跑腿。首长读书的时候,他得以在一旁安静的听。
后来首长问他,小鬼,你认字吗。
他说,认得。
首长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递给他念。
他翻开一页,念得流利。
自此首长书架的书借给陆明扬,让他闲暇的时候读。
人要多学习,首长语重心长地嘱咐。
再一次见到陆明扬,是三年后,那年鬼子扫荡,根据地的机关、医院、学校,跟着部队转移。
付兰英跟着父母,在医院的队伍里。
付院长背着急救箱,里头装着手术刀、止血钳、缝针、磺胺粉,付母背着被褥和干粮,她背着弟弟,弟弟才三岁,趴在背上睡着了,口水洇湿了她的肩膀。
队伍在夜里走,不敢点火把,借着月光,深一脚浅一脚的。
天亮的时候,队伍在一片林子里歇下来。
她放下弟弟,肩膀麻了,胳膊抬不起来,付院长在给伤员换药,她也跟着去帮忙。
那时候她年纪不大也懂了一些医学知识,总帮着医院的护士打下手。
也就是这时,付兰英和陆明扬打了个照面,他穿着灰布军装,脸晒黑了,背上背着枪,依稀能看出当年文气的模样。
“你怎么在这儿?”
“跟着机关转移。”
匆匆的两句寒暄,然后各自跟着部队走。
她想多说两句。
比如你这两年过得怎么样?
但陆明扬已经走了,背影混进林子里穿着灰布军装的人群里,分不清哪个是他。
再见面,就是建国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