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兰英值完夜班回来，陆明扬也刚起洗漱。

她把铝饭盒顺手搁在饭桌上，然后扬声喊陆明扬吃早饭。

掀开饭盒盖子，热气涌出来，装的是二两一个的馒头，和棒子面糊糊稀饭。

看见付兰英等他吃早饭，陆明扬还有些诧异，一般付兰英值夜班，结束了都是她自已在医院食堂吃，两个人各吃各的。

“怎么今天把饭带回来了？”

“这不想着你昨晚上喝酒了，”付兰英又去灶房，从腌菜缸里捞了一小块咸菜，切成丝端上来，“怕你今天起晚了去食堂没饭，我顺道就打了带回来。”

“谢谢。”

两个人隔着一张方桌，面对面地吃早饭，一时安静无。

“怎么样？令仪头一回请客。”

付兰英拿起碗盛出来一碗粥递给他。

“挺不错的。”陆明扬伸手接过，又道了声谢。

“她前两天还来问我，说家属院待客什么规矩。我看她挺紧张的。”付兰英饶有兴致地聊起来，“你昨晚上吃着她做的菜了？怎么样？”

“还行。”他喝了一口粥咽下，又是两个字。

“什么叫还行？”付兰英有些不满，“好吃就是好吃，不好吃就是不好吃。”

“挺好吃的。”

一个话题结束，两个人默默无的吃早饭，都习以为常。

陆明扬吃着手里的馒头，思维却有些发散。

他也许应该坦然自若地跟付兰英聊昨晚的那顿饭，比如老郭喝多了，老郑喜欢卤豆腐，马连长一个人吃了半盘糕。

又或者，他应该笑着说，孟家嫂子手艺不错，玫瑰糕做得好。

可是夸她的话，他不想说给付兰英听。

吃完饭，昨晚弹完的手风琴还在五斗柜上放着，琴是去年从京市带来的，德国造，皮腔是羊皮的，琴键是赛璐珞的。

陆明扬拿一块软布，一格一格地擦。

琴键上的几乎没什么灰，只是临澜的气候潮，皮腔容易受潮，每个周末，他把它取下来擦一遍，拉开皮腔通通风，再挂回去。

一边擦，不可避免的，又会想起昨晚吃饭的事。

吃到一半的时候，老郭叹了一声，说起以前打仗的时候，蹲在战壕里，啃冻成石头的干粮，咬一口，冰碴子硌牙。

还说那时候就想着，要是能吃上一块肉，死了也值了。做梦都想不到，这辈子还能过上想吃肉就吃肉的日子。虽然不是天天吃，但馋了能解馋。

男人们喝了点酒，就开始忆当年。

老郑也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说：是啊，咱们这些人，能从枪林弹雨里活下来，坐在这儿吃肉，是命好。

眼看桌上的气氛变得有些低沉，他想要开口解围。

这时，沈令仪放下筷子，给大家讲起个典故。

她说，宋朝有个诗人叫苏轼，写过一首诗。

“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

说的是人不能光想着吃，还得有精神上的追求，竹子就代表那个“不俗”。

苏轼这个人，一辈子被贬了好几次，越贬越远，可他从来没亏待过自已的精神。走到哪儿，写到哪儿；写到哪儿，吃到哪儿。

听完她讲的故事，老郭嚼着腊肉，说：这诗人是不是没挨过饿，竹子有啥好的，肉多香啊。

她当时轻柔地笑了一下，说她今晚上斗胆，给苏东坡改一改。

“宁可居无竹，不可食无肉。无竹不打紧，无肉人消瘦。”

一句话，让大家都笑起来。

他还记得，当时老郭一边说改得好，一边没忍住拍了一下桌子，震得酒盅跳了一跳。竹子有没有不打紧，肉不能没有。弟妹，你这诗改到我心坎里了。

徐参谋推了推眼镜：弟妹这是借古人的诗，咱们当兵的人。从枪林弹雨里滚过来，竹子不竹子的是不打紧。但今天坐在这儿吃肉，这肉里有咱们走过的路。

桌上的气氛被她三两语，重回轻快。

陆明扬把琴挂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