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下来。
沈令仪从车上下来,腿是软的,踩在水泥地上像踩在棉花上。扶住旁边的电线杆,弯下腰,胃里翻涌着。
孟庆山赶忙拧开水壶递过来,她接过来漱了漱口,又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好点了吗?”
她把水壶还给他,难受的脸色发白,鬓角的碎发被汗粘在脸上,珍珠发夹歪了一点,他伸手替她扶正。
“这车我再也不想坐了。”她说。
孟庆山没说话,默默地把水壶盖拧上。
其实今天后勤有一趟去市里拉物资的车,可以捎人,比这种公交要干净许多。
但在他观念里军车是公家的,带家属逛市里,不合规矩,见到令仪难受的样子,他又有些后悔。
南屏大戏院在市中心,一栋两层的灰砖楼,门口贴着各种电影海报。
一张是《董存瑞》,年轻战士举起炸药包的画面,下面印着“长春电影制片厂1955年出品”。
一张是《哈森与加米拉》,两个哈萨克族青年骑在马上,背景是辽阔的草原,下面印着“上海电影制片厂1955年出品”。
售票窗口排着队,孟庆山站在沈令仪旁边,“想看哪个?”
她看着两张海报,眼神从董存瑞那张略过去没做停留。
“这个。”
她指了指《哈森与加米拉》。
孟庆山看了看海报,“这演的什么?光看名字也看不出来。”
“应该是哈萨克族牧民的爱情故事。”她偏过头看着他,“感觉很罗曼蒂克。”
“罗曼蒂克?”他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像嚼一块没吃过的糖,不知道什么味儿。
“就是浪漫,爱情,像诗一样。”
“爱情片?”
他又看了一眼《董存瑞》那张海报,“董存瑞,打仗的,这个好看。你没听说过董存瑞?舍身炸碉堡,真正的英雄。我们营拉练的时候,政委还拿他当典型讲过。”
手指着海报上那个举起炸药包的年轻战士,“这个肯定带劲。”
“我就要看这个!”
她把他的手从海报前面拉回来,下巴扬起,不是讲道理的样子。
“行。”他摸了摸后脑勺,“就看这个。”
电影院门口支了小摊,卖汽水和瓜子,孟庆山买了两瓶汽水,又称了半斤瓜子,报纸卷成漏斗状,把汽水递到她手里,两个人往放映厅走。
放映厅不大,木椅子一排一排的,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他们在中间一排坐下来。
灯灭了,银幕亮起来。
草原,羊群,骑在马上唱歌的青年。
看到哈森和加米拉,在河边相遇的那一幕,沈令仪沉浸的几乎屏住呼吸。
这对爱侣被牧主追赶,在夜色里逃跑,加米拉被抢走的时候,她的手又不自觉的攥着椅子扶手,连汽水都忘了喝。
孟庆山坐在旁边,没一会儿就有些神游。
哈森在唱歌,歌声飘过羊群,飘过草原,从银幕上飘下来时,他的眼皮往下坠了一下,又抬起来。
直到哈森被牧主派人来抓走时,他的头歪到一边,呼吸沉沉的。
放映结束,灯亮了。
孟庆山猛地睁开眼。看着陆续离场的人,坐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