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低下头，指尖微微收紧。

“沈先生当年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们孟家一家子的命，都是沈先生从省城街头捡回来的。没有沈先生，我和你孟婶子，还有庆山，早饿死了。”

他磕了磕烟锅，看向小儿子：“庆山，这恩情你认不认？”

“认。”

“认就好。”孟老爹吸了口烟，语气沉重，“这闺女的爹妈不在了，她爹娘的成分挂在身上，她一个在城里待不下去，你得娶她，照顾她一辈子。”

堂屋瞬间安静。

孟庆山看着碗里剩下的糊糊，抬眼时，目光坦荡又认真，“爹，娘，我知道欠沈先生的恩，但结婚不是还债。”

他转向沈令仪，语气平直，像在汇报工作：“令仪同志，我十五岁当兵，打了近十年仗，文化不高，不会说软话。你从小在省城长大，和这里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顿了顿，他继续说。

“救命之恩我孟庆山认，但报恩不一定非要结婚。你成分不好，城里待不下去，需要一个安全的身份。我认你当妹妹，你挂我家户口，照样是军属，没人敢动你。”

“你不用嫁我，不用随军吃苦，留在家里，我娘照顾你。将来遇上合适的人，我给你备嫁妆，风风光光嫁出去。”

一番话，说得清清楚楚，也确确实实是为了沈令仪考虑。

孟婶子急得想开口，被孟老爹一个眼神制止。

沈令仪抬眸看他。眼前的男人正直、心软，还想给她留退路，以为她在乎的只是那点成分。

真是……有意思。

留在乡下当干女儿？

被孟婶子照顾？

将来嫁个村汉、又或者里镇上工人？

然后一辈子围着灶台猪圈转重复平庸的人生？

这不是她要的！

她要嫁给他，难道是为着他这个人吗？

不，她要营长夫人的身份，如果可以，往后还能是团长夫人，师长夫人。

她要安全、要体面，要一条能往上走的路！

“孟同志。”她声音轻软，却字字清晰，“你说的，我都听懂了。你是好人，不愿趁我落难娶我，但我不当你妹妹。”

孟庆山眉头微蹙。

“我父母都没了，城里回不去，成分像道枷锁。认我当妹妹，成分是稳了，可妹妹也还是要嫁人，嫁给谁？”

她目光落在他脸上，眼底带着一丝无依，像是彷徨的幼鸟，却又无比坚定：“我不怕随军吃苦，我怕的是把自已交给一个不认识的人，一辈子浑浑噩噩。”

“嫁给你，是妈妈选的，我信我妈妈，就像你信你娘一样。而且，我也信你，信你会对我好的。”

一句“信”，轻轻巧巧，却直直戳进孟庆山心里，他喉结微动：“我怕你将来不后悔？”

“不后悔。”

孟庆山看着眼前一脸笃信的女人，她望着他的眼神里写满了依赖，她像株精心养在瓷盆里的水仙，娇弱干净，却又藏着一股韧劲。

“成。”孟庆山掷地有声。

一个字，落定终身。

一旁的孟婶子激动的红了眼，孟老爹手也微微发颤。沈令仪低下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成了。

但这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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