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假期短,来回路上就要四天,在家待不了几日。
孟婶子等不起,她也等不起。
明天。
最迟后天。
孟婶子就会把话挑明。
她会说沈先生的恩情,会说当年那句玩笑,会说令仪一个人在城里活不下去,会说庆山你是营长,成分好,你能护住她。
孟庆山是个孝子,他会应的。
不是因为她。
是因为他爹他娘,是因为沈家的恩,是因为一个男人该还的债。
她会成为他的妻子。
但这只是第一步。
她要走出这座山沟,站到更高的地方去。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最后一下,灭了。
堂屋那边,孟庆山洗完碗,没有回西屋,他站在院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三月底的山风从坡上灌下来,吹得军装衣角猎猎响。
他站了很久,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直到他娘从屋里出来,站在他身后。
“庆山。”她叹了一口气。
“嗯。”
“人你也见了。你爹的意思,我的意思,我想你都懂,你必须得娶她,做人不能没有良心。”
孟庆山听着,没吭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沈先生对咱们家有大恩,当年要不是他的救济,给你爹安排了谋生的活,让咱这一家老小有个落脚地,诶,无论如何,沈先生的闺女,不能不管。”
“我知道。”
“那你——”
“娘。”他打断她,声音不高,像是怕被西屋里那个睡去的女孩听到,“让我想想。”
孟婶子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回屋了。
孟庆山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月光把他影子拉得老长。
为了恩情娶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这事他从来没想过。
摸出一根烟,划了火柴,想想又作罢,任由火柴的火星燃到熄灭。
一到家,兜头盖脸砸过来一桩婚事,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结婚这件事,他不是没想过。
他今年二十五了,从十五岁出来当兵,打了近十年仗。前些年打仗,今天不知道明天,哪有心思想这些。
后来仗打完了,他提了营长,分了房,安顿下来。偶尔也想过他这样的人,将来娶个什么样的媳妇。
大概就是村里那种,他娘托人介绍的,知根知底的姑娘,勤快,本分,会过日子。或者是部队里哪个军嫂牵的线,见一面,觉得合适,就成了。
西屋的那个女孩……
她跟他,怎么看都不合适。
吃的,穿的,想的,哪哪儿都不一样。
今天她递过来那条白绸子手绢,角上绣着兰花,他拿在手里的一瞬间,不知道往哪儿擦。
可是,孟庆山又想起她坐在炕沿上说起她爹娘颤抖的睫毛,他心里什么地方像是被揪了一下。
轻得他几乎没察觉到。
他以为此时只是一刻心软,却不知之后步步深陷,再难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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