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如石榴旧事的故事还有很多,是母亲在最后那两个月里告诉她的。
母亲撑着病体,托了人,打听了孟家的下落,然后把沈令仪叫到床边,从头教起。
“孟家有个小儿子,叫庆山,比你大七岁。他们家一路逃荒过来,你爸爸救济了他们。那个孩子当年虎头虎脑的,很有一股毅力,有一次他从树上跌下来也没哭,你爸爸就把他抱起来,还开了句玩笑,说要生个闺女,就让庆山给咱们家当女婿。”
母亲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很稳,和从前教她弹钢琴、品咖啡、辨别衣料时一模一样,
像是在教她一门功课。
一门关于“如何让孟庆山觉得沈家从没忘记过他”的功课。
沈令仪学得很快。她把那个石榴的故事记熟了,把娃娃亲那句玩笑记熟了。
她甚至对着镜子练过,说到哪一句的时候微微笑,说到哪一句的时候眼睛亮一下。她背了不下两百遍,练到说起这件事时,眉眼能自然地弯起来,声音里能带上恰到好处的笑意。
你瞧,现在她不就用上了。
她看见孟庆山的嘴角动了一下,就知道那句话,起作用了。
不是“石榴”本身。
是“我爸爸把你抱起来哄”,是那个穿长衫的先生,是那块带着墨香味的手帕,把他举起来让他够着石榴,是那个救济他们一家,是那么友善温和的人。
是她父亲。
他,他们家欠着她父亲的恩。
他,他们家也都记着这份恩情。
而她要做的,就是让他把那份恩,记到她身上来。
孟庆山没说话。
他想起那个石榴了,很大,皮是青的,带着一点红。他骑在树杈上够,够不着,又往上爬了一截,脚下一滑,膝盖磕在树干上,疼得直抽抽,怕丢人强忍着没哭。
那位先生把他抱起来给他擦眼泪,又把他举起来,让他够着了那个石榴。
“忍着疼还惦记着石榴,这孩子有股闯劲。”
那句话他记了很久。
后来打仗的时候,在战壕里,在急行军的时候,在炮弹皮从耳边擦过去的时候,他偶尔会想起那个穿长衫的先生,想起他身上的墨香味,想起他说这句话时,微微笑着的样子。
那个先生是她的父亲。
孟庆山看着她,煤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
恩人的女儿安安静静坐在那儿,微微收着下巴,腰背挺直,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极力的镇静下是被掩饰过的脆弱,惊惶。
“你——”他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抬起眼睛看他,那汪水清亮亮的,“你想说什么?”
“坐。”他说,“我去把碗洗了。”
似乎是胡诌了一个借口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掀起门帘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门帘落下来,脚步声往灶房去了。
沈令仪在炕沿上重新坐下来,窗外起了风。
她知道,今晚,他不会再掀开那扇门帘了。
孟庆山不是那种,见了女人就迈不动腿的男人。
他在战场上待了近十年,从十五六岁打到二十五岁,从战士打到营长,一路生生死死拼出来。
这种人,不会被一张脸、一条手绢、一盆热水就轻易打动。
她也没打算今晚就让他动心。
今晚她做的,只是在他心里埋一颗种子,一颗足够他恻隐的种子。
够了。
剩下的,孟婶子会做。
沈令仪在炕上躺下来,被子是新絮的棉花,带着日头晒过的味道。
她侧过身,看着煤油灯的火苗在墙上投下的影子。
孟婶子用“病重”把儿子诓回来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