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的时候,院门响了。
“庆山!你可算到家了!”孟婶子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激动,上前迎住他。
然后是一个低沉的嗓音,带着一点沙,像被风沙磨过的刀刃:“娘。”
就一个字。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压着火:“娘,这就是您信上说的腿疼?疼的要下不了炕了?”
孟婶子没接话。
“我请了假,奔波了两天回来,一路上我想着,娘要是真下不了炕,那我就申请转业,回来伺候您。结果您站在院门口,走得比二嫂还快。”
老二媳妇在灶房探了一下头,察觉到气氛紧张,又缩回去了。
孟婶子带着些许心虚回道,“不这么说,你能回来吗?你都多久没回家了?”
“我去年过年回来过。”
“那是去年!”
院子里一时间沉默下来。
孟老爹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进屋。杵在院子里吵什么,让人笑话。”
脚步声往堂屋去了,门关上,声音隔住了。
沈令仪听着那些脚步声——他的军靴,孟婶子的布鞋。
大约过了两炷香的工夫,灶房里传来碗筷声。
然后脚步声往西屋来了。
军靴踩在夯土地上。
一步。
两步。
三步。
下一秒,门帘被掀开,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身上。
他很高,肩膀很宽,这是沈令仪对孟庆山的第一印象。
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被撑得满满,脸有些太硬了,下颌像用刀背砍出来的。
眉毛很浓,压得低,让眼睛看上去更深。鼻梁中间有一小块微微凸起的骨节,像是断过又长好了,肤色战场上风吹日晒磨出来的那种黑。鬓角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
他没走进来,停在在门口,带着审视的眼光看她。
不笑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凶。
他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像一个侦察兵在进入一片陌生地形之前,先把所有能看到的东西都记下来。
沈令仪也在看他。
她见过的人里,没有这样的。
父亲的那些同事,穿中山装,戴眼镜,看人的时候目光是散的。省城街上那些男人,各有各的样子,但都和他不一样。
他的眼睛沉的像冬天的井水,表面平静,却看不出底下有多深。
“你就是沈令仪?”
声音还是那样,低沉的,不紧不慢的。
“是。”她的声音很轻,尾音微微往上扬,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
不是害怕的颤,是那种长途跋涉后,终于见到了一个人,一个可能成为她依靠的人,那种小心翼翼的不确定。
他看着她。
她又说了一遍:“我是沈令仪。”
这一回,尾音落下来了,像一片羽毛摇曳下来。
他走进来,把挎包搁在条桌上,也很顺手,是部队里养成的习惯,搁在哪儿就是哪儿,不拖泥带水。
沈令仪有些走神地想,这是他的房间,原来是我“鸠占鹊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