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车在山道上颠了整整一天。

沈令仪抱着那只棕色的小皮箱，随着车轮的起伏一下一下地晃，箱子的铜搭扣硌着她的手腕，硌出一道红印子，她却浑然不觉。

从省城到青石沟，火车转汽车，汽车再转骡车，一路两天三夜。这只箱子从没离开过她的手，里面装着她仅剩的、全部的身家。

她盯着前方逐渐沉下去的日头，天边染开一片沉郁的橘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要活下去。

三个月前，她还是省城女中的学生。

三个月后，父亲没了，母亲没了。

她家那栋青砖小楼，被贴上冰冷的封条，连回去收敛的资格都没有。

家破人亡。

走投无路。

母亲临走前拉着她的手，消瘦的指节凸显，一字一句地交代。

“令仪，听妈妈的。我托人给孟家递了信，他们应下了。你爸的成分……城里你待不下去了。你跟孟家那孩子结了婚，就是军属。军属成分硬，谁也动不了你。”

母亲的手，在她掌心里拍了拍，带着安抚的意味。

像从前教她弹钢琴时打拍子，也像在替她稳住慌乱到快要崩断的思绪。

“当年一句玩笑话，如今倒成了你的活路。孩子，好好活着。旁的……都不重要。”

母亲是三天后走的。

沈令仪一个人办了丧事，然后踏上不知前路如何的火车。

她没再回头看这个自小长大的家。

这桩婚事，不是出于相爱，更由不得她选择，这是她在这场时代的巨流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她必须抓住。

……

骡车翻过一道山梁，在一座农家院子前停下来。

院门口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身后还站了个三十出头抱孩子的年轻女人和一个黑脸膛的汉子。

妇人看见骡车，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快步迎上来。

“令仪？你是沈先生的闺女？”

沈令仪从骡车上下来，腿坐麻了，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她扶住车辕站稳，才缓缓抬起头来。

浅浅笑了一下。

这笑容，她在路上反复练过。

弧度恰到好处，眼尾微弯。

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初到陌生地方的怯意，还有一丝分寸刚好的感激。

是让人看了心里发软的那种干净。

“孟婶子。我是沈令仪。”

孟婶子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上下打量着沈令仪，目光复杂，既有心疼，也像是犯了愁。

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攥住了沈令仪的手，那只手粗糙，掌心有茧，热乎乎的。

“孩子，到家了。”孟婶子的声音有些发哽，“往后这就是你的家。”

沈令仪的眼眶适时地红了一下。

恰到好处地让孟婶子看见，又恰到好处地忍住了。

“谢谢婶子。”

孟婶子拉着她就往院子里走，一边走一边回头招呼：“老二家的，帮把手！把令仪的东西搬西屋去！”

那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应了一声，把孩子往男人怀里一塞，快步走过来，弯腰去搬那两只樟木箱。搬了一下没搬动，啧了一声。

“这箱子里装了什么？死沉死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