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二十多年,他再也没有一个儿子。
没有人知道一个皇帝没有儿子意味着什么。
每一个大臣看他时,眼里都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每一次上朝,他都在想,他死后,这些人会去投靠谁。
一个没有继承人的皇帝,如何有底气去推动一场可能引发天下动荡的大变革?
他今年四十九岁。
再撑五年,就要死了。
他的儿子们都在地下等着他。
他的庆历新政,他的范仲淹,他的那些被沉默淹没的岁月,都要和他一起埋进土里。
然后呢?
然后王安石会来。
会有一个年轻人,举着他当年不敢举的火把,走进他当年不敢进的洞穴。
会有一个年轻人,替他把那些“不可”全都写出来。
可那个年轻人,会失败。
因为时代已经没有时间了。
他慢慢睁开眼,看着天幕。
天幕上那行字还在闪。
那个最佳时机的错失,是一整代人在创伤后的集体沉默。
沉默。
是的,他沉默了很久。
他沉默地看着范仲淹离开,沉默地看着韩琦离开,沉默地看着欧阳修离开。
他沉默地看着西夏的使节在殿上趾高气扬,沉默地看着辽国的国书越写越傲慢。
他沉默地看着军队越来越臃肿,财政越来越空虚,土地越来越集中。
他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然后在每一份奏疏上写一个“可”。
可。
可。
可。
这个字,他写了一辈子。
天幕在讲韩琦,讲欧阳修,讲范仲淹,讲那些和他一起沉默的人。
天幕的语气越来越刺。
可他知道,天幕真正在刺的,是他。
是他的沉默,是他那四十二年的平衡术。
他那些零零碎碎的“可”,撑不住这座摇摇欲坠的天下。
天幕的光照着他。
他的鬓角已经全白了,才四十九岁,可看起来已经像六十岁的老人。
很多年前,范仲淹第一次上书请求变法的时候,他读了那份奏章,在灯下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在奏章末尾写了一个字。
“可。”
那是他一生中,第一次下定决心想要做一件事。
可后来,他还是没有做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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