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看客人,只望着窗外。
“人主好恶,不可令人窥测。
这句话,表面上说的是皇帝不该轻易表露态度,实际上说的是什么?
说的是,皇帝今天支持变法,明天流民图一出来,态度就变了,变法的人怎么办?
他在庆历年间吃过这个亏,仁宗一开始也支持,后来一怕就缩了
所以他不信神宗能撑到底,他不信任何人能撑到底。”
欲不止叹了口气。
“富弼的悲剧在于:他看到了变法的风险,却没有看到不变法的代价。”
“他经历过一次改革失败,就再也不肯尝试第二次。
他把‘不重蹈覆辙’当成了最高的政治智慧,却忘了,不重蹈覆辙的办法有很多种,而他偏偏选了最消极的那一种,什么都不做。
他晚年对神宗说的那句‘以安民为先,不宜更张’,听上去很稳健,很负责。
可实际上,它意味着大宋在最重要的历史窗口期,选择了原地不动。”
跟韩琦一样,最后选择尽力守护一方百姓,其他的不行了
那他有没有想过,什么都不做,大宋照样会烂下去?
他肯定想过,但他觉得,慢慢烂比一下子崩要好
所以他不是看不清,他是选择了“最不坏”的那个选项
……
熙宁二年,汴京城西。
一处不起眼的宅子里,院墙斑驳,门楣低矮。
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夏天遮出一片阴凉,冬天就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
富弼坐在廊下,他没有进宫。
他知道天幕在讲什么,他知道朝中那些人在做什么,他知道今日崇政殿里一定有热闹可看。
可他没去。
“老了。”他低声对自己说,“懒得动了。”
他静静的看着天幕,最后,画面切到范仲淹。
天幕打出那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富弼看着那行字,很久没有移开目光。
范仲淹死的时候,他去了。
灵前他站了很久,没有哭。
回来之后,一个人喝了一夜的酒。
范公这个人,太苦了。
他这辈子把什么都扛在自己肩上。
后世人怎么能这么轻飘飘一句略过他的苦。
他想反驳。
他想说,你们没有在郓州待过十年。
你们没有亲眼看过庆历新政是怎么被碾碎的。
你们不知道,当你和范仲淹拼了命想把一件事做好的时候,转过身发现,当初支持你们的君主,最后选择退让。
可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出声。
因为天幕说的是对的。
他确实选了最不坏的那条路,可最不坏的路,往往就是最没有希望的路。
他想起范仲淹。
庆历年间,范仲淹对他说:“富公,我们这一代人,若是改不动这个天下,后人怎么办?”
他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他想回答,范公,我不知道后人怎么办。
我只知道,我们改过,败了,败得干干净净,连自己的命都差点搭进去。
天幕说,他忘了不重蹈覆辙的另一面,并不是什么都不做。
他确实忘了。
可如果他没忘呢?
如果他当年没有退,和范仲淹一起死在庆历新政里,大宋会变好吗?
他闭上眼,不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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