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的夜市已经散了。
几个还没有睡的人蹲在桥墩下,你一句我一句地闲扯。
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把最后一点炭火拨了拨,低声道:“天幕上说的,我大半没听懂,什么青苗不青苗,什么募役不募役。
就那句,借一斗还三斗,我听明白了。
我家就是那么败的。
他娘的高利贷,逼得我把地抵了,才来城里卖炊饼。”
“那你说,那个王相公要变法,是好事不?”旁边一个挑担子的问。
“我哪知道是好事坏事。”老汉抄着手,缩了缩脖子,“上头的人说要变法,变来变去,到了咱跟前,都一个样。
税照样交,差照样摊。
天幕不是说了吗,地方官为了政绩,硬把钱塞给你。
好事也给你办成坏事。”
“那也不能不改啊。”一个年轻后生插嘴,“不改,高利贷还不照样逼死人?”
“改?改得动吗?”桥洞下另一个声音响起,是个给大户赶车的老车夫,他躺在一张破草席上,眼也没睁。
“你们没听天幕讲?那些个豪强,那些个官,哪一个不是吃这碗饭的?你动他们的碗,他们就要你的命。
范公没改得动,这个王相公也不行。”
几人都不说话了。
夜里,桥下的水黑沉沉的。
好半天,卖炊饼的老汉才又开口,声音里带着迷茫:“天幕说,后世的读书人到现在还在吵,这个变法到底是对是错。
咱就想知道,改来改去,我明天早上出摊,还能不能攒下几个铜板,给我孙儿买点肉吃。”
崇政殿。
王安石面前摊着一卷未完成的奏疏,他边听天幕边记,写满了青苗法推行时的种种弊端和应对之策。
他提着笔,听着听着就停住了。
等听到新法尽废时,他手里的笔落了下去。
墨点在纸上洇开,像一滴黑色的泪。
他想起仁宗朝时,自己第一次递上万书。
那纸写得极长,句句都在喊:大宋要撑不住了。
他写完之后,等回音,等了一整年。
第二年,又等。
第三年,他不再等了。
他知道,仁宗老了,不是看不见,是看见了也扛不动。
不止皇帝,庆历新政后,朝堂的臣子还有一个人敢提变法吗。
再后来,英宗即位。
他原以为机会来了,可英宗多病,朝政一天一个样,臣子们各怀心思,谁还顾得上一个在江宁守孝的知州?
他那时候就觉得,自己这一生,也许真的要老死在外郡了。
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想的不是自己的前程,是当年在鄞县见过的那些人。
那个借他青苗钱买了牛的老农,那几十个冬天跟着他下河修渠的汉子,那些日子是那么短,又那么远。
算算时间,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二十多年。
如今已经四十八岁了。
再也不是那个在鄞县卷裤腿下田,在冷水里站一天,回来就着油灯把全县的田亩簿子从头翻到尾的年轻人。
他也老了。
写半天奏疏,眼睛就花了,腰也直不起来。
写半天奏疏,眼睛就花了,腰也直不起来。
他还能撑多久,大宋还能撑多久?
若慢了,明年的青黄不接,又有多少人要卖地?后年的差役,又有多少人要卖牛?
再拖五年,北边的辽人压过来,大宋拿什么挡?
这样的账,他在心里算了二十年。
二十年,每算一遍,就少一分耐性。
他已经没有时间去等其他人的‘从长计议’了。
殿中另一头,宋神宗赵顼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
年轻人脸色煞白。
“朕……三十八岁就驾崩了?”
天幕里说,元丰八年,宋神宗崩。
他试着算了算,自己今年不过二十出头。
三十八岁,那也就是十几年后的事。
十几年。
他的新法,他的中兴大业,他的“富国强兵”,原来全都要在他三十八岁这年,戛然而止。
他慢慢走向失神的王安石,开了口,嗓子是哑的。
“王卿。”
“臣在。”
“天幕说的这些二次罢相,急功近利……
朕这个皇帝,没撑住,也对不住你。”
王安石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