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会在这破庙里读书、发呆、写几句没人看的文章。
也许哪一天就死在这儿了。
没有谁会记得我,我就是一只格里高尔。”
他说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庙外起了风,破窗纸呼啦呼啦地响。
他把那本《古文观止》往怀里掖了掖,像是怕风把它吹散了。
“可我还是要读,哪怕它叫我更苦,哪怕它什么也变不了。
不读书,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浑浑噩噩地活,和清清楚楚地疼,我选后一个。
至少,我还知道疼在哪儿。”
他把书翻开,最后停在一页上,是《孟子》那一章: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
周文盯着那行字,又笑了,这一回,眼泪没有掉下来。
“我这样的人,也有什么大任么?”他慢慢说,“也许有吧,也许我这辈子成不了名,做不了官,文章也传不下去。
可只要我还在读,还在写,还在疼,我就还是个人,不是虫。”
庙外,风更大了。
他把那半块馒头塞进嘴里,背靠着柱子,闭上了眼睛。
魏晋,洛阳郊外。
一棵老柳树下,嵇康正赤着上身在打铁。
一棵老柳树下,嵇康正赤着上身在打铁。
天幕上那句话落下来时,嵇康正在敲一块烧红的铁片。
向秀蹲在旁边拉风箱,闻停下手里的活儿,抬头问:“叔夜,天幕上说,文学改变不了世界,只能改变人看世界的眼睛,你怎么看?”
嵇康没有回答。
他又敲了两锤,把铁片夹起来,浸入旁边的水桶。
“嗤”的一声,白汽腾起来,像在柳树下炸开一朵雾。
他这才直起身,用汗巾擦了擦脸,顺手把散落的头发往后一拢。
“文学为什么要改变世界?”
向秀一愣:“什么?”
“世界本来就是那个样子,你改变它做什么?”
嵇康走到柳树下,拿起一把琴,席地而坐,“司马昭要杀人,让他杀去,钟会要进谗,让他进去,礼教要束缚人,让它束去,这世道,从来就是烂的,坏的,吃人的,你改它?你拿什么改?拿命改?”
他笑了一下,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琴音清冽。
“我不改,我就坐在这里打铁,春天看柳树抽芽,夏天在树下乘凉,秋天扫扫落叶,冬天呢,就躲进屋里生一炉火。
我活着,就是我的抵抗。
我写诗,弹琴,打铁,不是为了劝谁,更不是为了救谁。
是做这些事的时候,我不是司马昭的臣子,不是礼教的囚徒,不是谁家棋盘上的子。
我就是我,这还不够吗?”
他又拨了两下琴弦,低声吟道:“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
向秀不再说话。
嵇康还在弹琴。
琴声清远,不疾不徐。
天幕上的道理,他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
他只在自己的琴声里,搭起了一间谁也进不来的屋子。
司马昭进不来,钟会进不来,礼教进不来,这乱糟糟的世道也进不来。
天幕上,学生正在做笔记,沈默趁着这个间隙也在思索。
不是文学改变了世界,是读过文学的人改变了世界,这句话本身没有错,但它太乐观了。
这句话省略了中间最沉重的部分:
读文学的人,写文学的人,往往在活着的时候改变不了世界,反而被世界吞噬。
他们的改变,要等到他们死后,等到几百年后,通过一代又一代人的阅读,才慢慢显现出来。
而且这种显现是不确定的,可能他们的书被烧了,被遗忘了,永远也改变不了任何人。
沈默脑海里闪过一些人。
杜甫在破草堂里写“路有冻死骨”,他活着的时候,那些诗没能救下一个饿死的人。
李贽把剃刀和笔一起握在手里,他的《焚书》被禁了,他本人死在狱中。
卡夫卡临终前让朋友把稿子全烧掉,他根本不指望这个世界会读他。
这样的人太多了。
多到数不过来,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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