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后排那个说“不喜欢”的男生又开口了。
“老师,那如果是美好故事呢?”
“嗯?”
“就是……”男生挠了挠头,“您说文学是为了让我们看见困境,让人共鸣,然后改变。
那如果是美好故事呢?比如一个人很努力最后成功了,一个人很善良最后被全世界温柔以待。
这种故事让人向往,让人想变成更好的人,从而改变,不行吗?
为什么一定要读《变形记》这种让人难受的?读美好的故事,不也能让人改变吗?”
教室里有人小声附和:“对啊,我就喜欢看那种励志的、治愈的。”
沈默看着这几个学生,点了点头。
“美好故事当然可以,而且非常重要。”
她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两个圈,左边写“美好故事”,右边写“难受故事”。
“但两种故事,功能不一样。”
她指着左边那个圈。
“美好故事给你的,是方向。
它告诉你:努力会有回报,善良会被善待,坚持会有结果。
它像一座灯塔,在远处亮着,告诉你往哪走。
你看着它,心里会热,会觉得这世界还是值得的。
这很好,人需要灯塔,需要方向,需要在撑不下去的时候,看见一点光。”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沉下来。
“但我问你们,格里高尔善良吗?”
“善良。”
“努力吗?”
“努力。”
“懂事吗?”
“懂事。”
“爱他的家人吗?”
“爱。”
沈默点点头:“那他为什么没有好结局?”
那个男生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这就是问题所在。”她把粉笔轻轻搁下,“格里高尔满足了一切美好故事主角该有的品质:善良,努力,负责任,从不给人添麻烦。
按美好故事的逻辑,他应该被感激,被善待。
可卡夫卡没有这样写。”
她走到讲台中央,神色多了几分郑重。
“所以难受故事给你的,是暗礁。
它告诉你:不是所有努力都有回报,不是所有善良都被善待,不是所有坚持都有结果。
它像海图上的标记,告诉你这里有沉船,这里会触礁,这里有人曾经落水。
你看着它,不会心生向往,你会警惕,会反思,会小心。
这也很好,因为人如果只盯着灯塔开船,半路就会不小心触礁。”
她看着全班。
“只看美好故事的人,对世界有错误的期待。
他以为努力就一定会成功,善良就一定会被爱。
他以为努力就一定会成功,善良就一定会被爱。
可现实不是这样的。
当现实不符合美好故事的逻辑时,他会崩溃。
他会想:为什么?我明明很努力了,为什么还是这样?我明明是个好人,为什么要受这种委屈?这个世界不公平!”
沈默轻轻叹了一口气。
“不只是世界不公平的问题,是他对世界的期待,错了。”
“而读过难受故事的人,不会轻易崩溃。
因为他早就知道,世界不是只有美满的童话故事。
他提前看见了暗礁,所以当暗礁出现时,他不会毫无准备。
他不会问
‘为什么是我’,他会说‘我知道会这样,我该怎么办
’。”
男生想了想,又说:“可是老师,如果只看难受故事,不就变得很悲观了吗?觉得世界没有希望,努力也没有用,那不是更糟?”
“所以我没有说只看难受故事啊。”
沈默笑了,“我说的是,两种都需要。”
她在“相信美好”旁边补了一句:看清真相之后,仍然选择。
“你在读完了《变形记》之后,看清楚了:善良可能不被看见,努力可能没有结果,懂事可能被当成软弱,爱可能被消耗干净。
你甚至亲眼见过格里高尔怎么死的。
你看见了这些。
然后你问自己:既然世界是这样,我还要不要做一个善良的人?我还要不要努力?我还要不要去爱人?”
她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