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扛着锄头,一步一步往坡上走,天光又亮了一点。
又一节寻常的早课。
教室后面的时钟指向七点四十分,秒针无声地跳着。
沈默站在讲台边,目光扫过底下那片困得发蔫的脑袋。
有人还在偷偷揉眼睛,有人把脸半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撮翘起的头发。
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里斜斜切进来,落在一角课桌上,灰尘在光里缓缓浮着。
这个场景,七点四十分,困倦的学生,翻不到头的课本,还有讲台前站着的自己。
有一瞬间,她甚至有些恍惚,记忆层层叠叠在一起,分不清今天是哪天,也分不清自己是在上课,还是在演一场每天相同的梦。
但只恍惚了一瞬。
她轻轻在讲台上敲了两下,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前排几个学生猛地坐直。
“好了,打起精神,上课。”
教室里传来稀稀拉拉的回应。
她也不急,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等最后几个学生还魂。
就在这时,一个学生举起了手。
“老师,今天还讲《变形记》吗?”
沈默看向他,是个坐在后排的男生。
“讲,今天收尾,讲几个遗留的问题。”
一个男生咕哝了一句:“我不喜欢这篇课文。”
声音不大,但坐在他斜前方的扎马尾女生听见了。
她是语文课代表,正把收好的作业本码齐,闻吃惊地回过头。
沈默没生气,她甚至好像因为这句话提起了精神,把水杯轻轻一放,杯底磕在讲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走到黑板中间,背对着学生,似乎在想从哪里说起,然后转过身,双手撑在讲桌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学生。
“不喜欢没关系。”
她看着那个男生,语气平和。
“有些课文,当下就能理解,有些课文,是来陪你走路的,《变形记》属于后者,它现在让你不舒服,那很正常。”
学生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那希望今天讲完之后,你能不喜欢得明白一点。”
她又补了一句:“比稀里糊涂地不喜欢强。”
沈默把手放在课本上,没有打开。
“我跟你们说实话,我第一次读《变形记》的时候,也不喜欢。
我那时候喜欢的,是《老人与海》,是《基督山伯爵》。
那种人跟命运死磕,最后哪怕输了,也输得轰轰烈烈,体面,有光。”
教室里有人小声笑了一下。
沈默也笑了笑,但很快笑意淡下去,声音重新稳下来。
“后来我又读了一遍,是在我暑假找了份实习的时候,被老板骂得不敢还嘴,加班到深夜,一个人坐在末班地铁上,忽然脑子里就冒出那只甲虫来。”
她的目光从后排出神地望向窗外,只一瞬,就收回来。
“那一遍读完,突然懂了。因为我在格里高尔身上,看见了我自己。”
教室里安静下来,有人抬起了头。
“有些文学,它可能现在让你不舒服,让你堵得慌,让你觉得
‘这写的什么玩意儿
’。
但你把它放在心里,某一天,当你经历了一些事,遇到了一些人,在某个深夜里,你会忽然想起它,然后说一句:哦,原来他写的是这个意思。
你现在不喜欢它,没关系,但我希望你能不喜欢得明白一点,知道它在写什么,知道它为什么让你不舒服,知道它戳中了你哪里。
而不是稀里糊涂地读了,稀里糊涂地不喜欢,然后稀里糊涂地忘了。
那样太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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