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寻常的一天。
鸡叫头遍,老农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惦记着西坡那二分地。
昨天翻了一半,今天再不去,地就硬了。
再过几日要下种,误了时节,这一季就要短一截收成。
他睁开眼,先看窗纸。
窗纸透出一点灰白,天阴着,不是好天气,但活儿不等人。
他翻身坐起来,披上那件洗得发硬的粗麻短褐,摸黑走到院里。
凉气从裤脚钻进来,腿骨有点酸。
他知道这是老毛病了,不敢跟家里说,只自己揉了揉。
院里那口井,他打了半辈子水,今天再打,桶还是那桶,绳子还是那绳。
水泼在脸上,整个人一激灵,才算真的醒了。
灶房里已有响动,柴是昨日拾的,有点潮,冒了半天烟才点着。
更早起床做饭的老妇蹲在灶前吹火,脸被映得一明一暗。
锅里煮的是杂粮糊糊。
今年雨水不多,井水也浅了,她每日都在算,家里的存粮还能支撑到几月。
“他爹,今日带两块饼。”
老农“嗯”了一声回应,然后走到西屋门口,用脚踢了踢门板。
“起来。”
里头没动静。
“我叫你起来,下地了。”
屋里窸窸窣窣一阵响,儿子摸黑爬了起来。
门开了,人还半闭着眼,褂子只套了一条袖子,他今年十六了,个子已经蹿到老农差不多高,可肩膀还薄。
老妇从灶房出来,把两块杂面饼塞进他怀里,又把他那半条没穿好的袖子拽好,“别学你爹,累了就歇,别逞能。”
“知道了。”儿子把饼揣进怀里,又抬头看了一眼天,“娘,今儿要下雨吗?”
老妇也抬头看:“说不准,这天阴得没底,带块油布吧,别淋着。”
儿子应了一声,从门后抽了块破油布卷起来,夹在腋下。
老农已经扛着锄头走出院门了。
儿子小跑两步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往西坡走。
走了一小段,儿子忽然说:“爹,昨日天幕上那个变虫子的人,我琢磨了一晚上,没琢磨明白。”
老农“嗯”了一声,没接话。
“你说,人好好的,怎么就变成虫子了?他也不是什么妖怪,又不是撞了邪,那个女夫子讲了一大通,什么现代主义,什么异化,我越听越糊涂。”
老农扛着锄头,步子没停:“糊涂就糊涂,人家讲的是后世的事,你连眼前的地都还没种明白,倒去操心人家怎么变虫子。”
少年被噎了一下,却不甘心:“那你不也听了吗?你就没想想?”
老农沉默了一会儿,道:“想了,也没想透。”
少年来了精神:“那你觉着,那个人到底咋回事?他是不是中邪了?”
“不是中邪。”老农说,“是累的。”
“累的?累能累成虫子?”
“怎么不能?”老农回头看了儿子一眼,“你见过拉磨的驴没有?一天到晚转,蒙着眼,转一年,转十年,你把它卸下来,它连路都不会走了,你再看它,哪还像个驴?”
儿子愣了愣:“但是爹,我们下地也累啊,我们也在变虫子吗?”
老农沉吟了会,“我也想不明白,天幕说他们后世的生活跟我们不一样。”
他眼里闪过一丝恍然,“这就是上次知无不夫子说的,环境改变人。”
儿子皱着眉思索,老农摆了摆手。
“别琢磨了,既然环境不一样,天幕上的道理,听个三分就够,剩下的,得靠眼前的日子教你。”
老农给儿子絮絮叨叨的说着,今天要干什么,明天要干什么,甚至能说到入冬:收粮、打场、交租、留种、修犁。
两人扛着锄头,一步一步往坡上走,天光又亮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