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
天幕已经暗下去好一阵了,嬴政还坐在御座上,没有动。
殿中众人各自屏息,方才那一整堂课,从格里高尔变成甲虫开始,讲到父权,讲到劳动,讲到现代主义,讲到第一次世界大战。
那些词一个接一个地砸下来,有的听懂了些,有的半点没懂。
但最紧的是天幕如今越来越直白,几乎是在教天下人“想一想你为何活着”。
这对本就根基不稳,人心不附的大秦来说,比任何战事都危险。
可正因为危险,他更不能露出忌惮。
嬴政眼皮微抬,余光扫向阶下。
淳于越仍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扶苏眼底还带着未消的悲意。
李斯倒是谨慎,一不发地候着。
他知道,此时该说的,不是真相,而是温度。
帝王之术,从不在说尽真话,而在以适当的方式说适当的话,让天下仍然能运转,让社稷仍旧稳固。
真相可以是“人人皆工具”,但只能让它沉在心底,不能被放到明面上。
若把它说破了,那些原本还能咬牙度日的人,也会在某一刻突然停下来,问一句:“我这是图什么呢?”
到那时,代价就大了。
但他也不打算完全顺着扶苏和淳于越的话,讲一套温情脉脉的伦理。
这种纯粹的说教和纯粹的冷酷,同样危险。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如常。
“一家之悲,固然可怜,然治国者,不可只观一家,亦不可只观一身。”
“格里高尔一家,终究只是生计所迫,天幕其‘异化’,然世间谁人不辛苦,谁家无负累?
若因一人之苦,便要让天下人各生怨怼之心,那才是真伤社稷。”
他语气微缓,竟带出一丝少见的温厚:
“朕观苍生疾苦,非无动于衷,故秦法严明,却不许胥吏随意盘剥。
徭役已减,亦有轮替休养之制。
大秦要的,不是人人自问‘为何而活’,而是各得其所、各安其业。”
这番话四平八稳,扶苏眉头稍展,淳于越也收敛了几分凄色。
只有李斯,仍旧低眉垂目。
等到嬴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才拱手欠了欠身。
“陛下所,臣深以为然。”他开口,“只是臣还想补一句。”
嬴政“嗯”了一声,示意他说。
“天幕所讲的这些,什么异化,什么存在,什么人生是否有意义,听起来惊心动魄。
可细细想过,这都是后世的人吃饱了饭、穿暖了衣,才腾得出心思琢磨的事。”
李斯抬起头,目光平平,“那个格里高尔,一人养四口,还能坐火车,穿衬衫,住得起有客厅的屋子。
他变成甲虫之后,家人还能商量着辞退女佣,出去坐电车。
这样的日子,在我大秦的黔首看来,已经是好日子了。”
这样的日子,在我大秦的黔首看来,已经是好日子了。”
他声音低了一些:“后世那些荒芜,是仓廪实之后才生出来的病。
大秦眼下,百姓要的不是问自己为什么活,是怎么才能活到明天。
一升粟,一尺布,比什么主义都实在。
要治这‘为何而活’的病,得先让天下人不饿着肚子去寻思。”
这话说完,殿中又静了片刻。
淳于越偏过头来,本想说两句反驳,可听见“不饿肚子”四个字,到底没有开口。
扶苏垂下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嬴政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他背着手在御案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转过身,重新面对阶下三人。
“李斯的话,说到根子上了。
大秦现在经不起人人扪心自问,能让人不问这个问题的,只有一件事:让百姓吃上饭,穿上衣,不觉得日子没有奔头。
这比讲多少礼义廉耻都管用。”
他向前踱了一步,目光先落在淳于越身上。
“安抚百姓的事,不能等,天幕今日所讲,不消两日就会传遍关东各郡。
人心会乱,会有不少人真跑去问‘我图什么’。
所以朝廷更要拿得出实打实的东西,让人看见,大秦不但让他们活着,还能让他们往下活。”
他又看向扶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