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站在黑板前,手里的粉笔已经捏了好一会儿。
“到底什么是现代主义?这四个字,听着很玄,其实说白了,就是人类看世界的方式,变了。”
她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年份:1912(1915年发表)
“先记住这个时间。
卡夫卡写《变形记》,就在这一年。
同一年,欧洲在做什么?技术在飞,工业在涨,城市在膨胀。
人以为自己越来越强了,可以造铁轨,造轮船,造摩天楼。
可是突然有人发现,世界好像不听人的话了。”
她停顿了一下。
“世界变得更大了,人变得更小了。
以前的人,活在村里,活在家族里,活在教堂和土地的秩序里。
他知道自己是谁,从哪来,要干什么。
后来这些全被打破了。
人被抛进城市,抛进工厂,抛进一个由火车时刻表和劳动纪律拼成的巨大机器里。
早晨醒来,你不知道自己是谁,只知道今天要上班。
格里高尔就是这样。”
她走到黑板前,在“1912”旁边写下两个词:秩序、确定。
然后用力画了个叉。
“现代主义,就是人类第一次大规模地承认:世界没有统一的秩序,人生没有确定的意义,人活着,可能本身就是荒诞的。”
她扫了一眼全班。
“在卡夫卡之前,占据主流的是十九世纪批判现实主义,注意,我说的是这一派,不是全部的现实主义。
批判现实主义相信,世界是可以被写清楚的。
一个人为什么穷,因为他出身不好。
一个人为什么疯,因为他受了刺激。
一个人为什么死,因为社会不公。
作家像法官一样,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写得明明白白,最后给出一个结论。
读者读完,心里踏实了:原来世界是讲理的。”
沈默轻轻敲了一下讲台。
“卡夫卡说,不对,世界不讲理。
或者更准确地说,世界根本不跟你讲理。
你变成甲虫,没有原因。
你不被爱,没有原因。
你死了,也没有人负责。
他只是把这件事写出来,然后走了。”
她讲到这里,底下有个男生忍不住问:“老师,那现代主义和现实主义,不都是写社会问题吗?有什么不一样?”
沈默点头,对学生的思考很满意。
“问得好,批判现实主义写社会问题,指向改变现实,相信问题可以被追溯,可以被抗争。
现代主义写社会问题,则是告诉你,有些问题可能没有解。
现实主义的主角,会反抗,会斗争,会死,但死亡是有意义的。
现代主义笔下很多人物,不去轰轰烈烈抗争,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消失。
格里高尔就是后者。”
现代主义的核心情绪:不确定,不安,无解,人活得像个问号。”
教室里的空气变得沉闷,天幕下的人在纷乱复杂的讲述中越来越不解。
“现代主义文学的发展背后,还有宏大叙事的崩塌。”
她在黑板上写下
“宏大叙事”
四个字。
“什么叫宏大叙事?就是那些大故事。
上帝拯救人类、历史必然进步、科学一定造福人类、民族终将复兴、人类终将解放。”
“但是……191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