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
一间低矮的书斋里,油灯将灭未灭。
蒲松龄坐在案前,手边摊着一沓泛黄的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刚刚听完了整堂课。
从头到尾,他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
然后,他慢慢从书堆里抽出一册自己写的稿本,翻到其中一页。
那一篇,叫《促织》。
宣德年间,宫中尚促织之戏。
皇帝喜欢斗蟋蟀,便责令民间进贡。
有个叫成名的人,老实本分,被逼着去捉蟋蟀。
捉不到,就挨板子,家产赔光了。
后来好不容易捉到一只,却被小儿子不小心弄死了。
孩子害怕,跳了井,救起来时,只剩一口气。
第二天,成名发现家里多了一只蟋蟀。
那蟋蟀又小又黑,却异常凶猛,斗遍天下无敌手,一路被送进宫里,换来了功名和富贵。
成名一家从此过上好日子。
过了几年,儿子忽然醒过来,说:那段时间,我变成了蟋蟀。
蒲松龄把这一页轻轻按在桌上,手指摩挲着已经发毛的纸边。
“格里高尔变成了甲虫,成名的儿子变成了蟋蟀。”
他低声念着,像在比较两个素未谋面、却有着相同命运的故人。
“一个怕赶不上早班火车,一个怕交不了官差,都是孩子,都是被逼得变了形。
只是一个没用了,被家人扔掉。
一个有用,能斗,能换功名,被家人留着。”
他闭上眼睛,想起自己当年写《促织》时,心里那股压不住的怒火。
宣德年间,宫中尚促织之戏。
皇帝爱斗蟋蟀,便叫下面进贡。
进贡这两个字,从宫墙里轻飘飘地传出来,落到民间,就是一座山。
“为了一只虫,逼死了一个孩子。”蒲松龄看着窗外,喃喃道,“这是什么世道?”
他慢慢站起身,在狭小的书斋里踱步。
“《变形记》里,格里高尔变成甲虫,没用了,被扔掉。
《促织》里,成名的儿子变成蟋蟀,有用,被留下。”
“一个因无用而死,一个因有用而活,可两个人,都没有被当成人。”
他展开一张稿纸,提笔认真写道:
“卡夫卡之高明,在不令虫有用。
虫无用,则爱不存。
爱不存,则人非人。
此非小说,乃世间实录。”
写到“世间实录”四个字时,他的笔停住了。
天幕上的女夫子写到黑板上那一句:
天幕上的女夫子写到黑板上那一句:
“一天早晨,格里高尔·萨姆沙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
蒲松龄盯着那一行字,停住了脚步。
他写《促织》,是怎么开头的。
“宣德年间,宫中尚促织之戏,岁征民间。”
短短十几个字,把时间、地点、缘由、灾祸的来路,写得清清楚楚。
他给了读者一个明白:这故事发生在哪朝哪代,人为什么变成蟋蟀,罪魁祸首是谁。
可卡夫卡呢?
哪一天?不知道。
为什么变?不知道。
变回去吗?不知道。
什么都没有。
蒲松龄慢慢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木窗。
夜风夹着秋草的凉气扑进来,吹得灯芯猛地一缩。
“我写促织,人变蟋蟀,总还给了个缘由。
宫中好促织,官吏逼贡,孩子怕受责罚,才跳了井。
变虫,是走投无路。
变回来,是上天垂怜。
我有解释,有因果,有劝善惩恶的尾巴。”